第249章 吴王

扬州，总督府。

贾瑾坐在后堂的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一口。

西线大胜之后，他率部回师扬州，屁股还没坐热，各地送来的军报、文书、请帖就堆了满满一桌子。

"大帅，歇会儿吧，"

石头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您从回来就没合过眼。"

贾瑾摆了摆手："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喝。"

石头叹了口气，把汤碗放在书案角落，退到一边。

贾瑾正在看的是刚送来的两封密信。一封是从济宁方向送来的，另一封是从海上郑成功处送来的。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反复看了几遍，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这时候，宗岩摇着折扇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

"大帅，有件要紧事。"

"你说。"贾瑾放下信纸。

宗岩走到书案前，将另一封密信放在桌上——这封信的封口处贴着红色的火漆，显然是最高等级的机密。

"北边来的。"

宗岩压低声音，"京城里的探子冒死传回来的。"

贾瑾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沉默了许久。

信上的内容说，朝廷正在准备撤军。

原因有二：第一，三路大军南下，赵德叛逃，何进忠大败，蒋才水师被夜袭重创，荷兰人在海上又没能打开局面。

朝廷倾尽国力组织的这次征讨，事实上已经失败了。再打下去，除了继续耗费钱粮、折损兵马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第二，北边的金国最近有异动。金人骑兵在边境集结，有南下的迹象。朝廷现在两面受敌，既要在南边对付贾瑾，又要在北边防备金人，根本撑不住。

所以二皇子和太上皇商量之后，决定撤军——全力应对北方的金人威胁。

"要撤了？"

贾瑾把信放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要撤了。"

宗岩收起折扇，"不过大帅注意，撤军不意味着全面退让。蒋才的三万大军依然驻扎在边境，没有调走。朝廷的意思是——停止进攻，但保持军事压力，防止大帅趁势北上。"

贾瑾冷笑了一声："他们倒是打的好算盘。打不过了就停手，停手了还不忘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朝廷也是没办法，"

宗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南边打不动了，北边又出了事，只能先把南边按住，全力应对金人。等金人那边摆平了，再来腾出手收拾大帅。"

"那我就让他们腾不出这个手。"

贾瑾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北方的边防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

"传令下去，扬州各军继续扩编。玄甲军补足到五千人，步卒再招募一万，训练不能停。江南水师那边也让郑成功扩编，能招多少水手就招多少，战船加紧建造。"

宗岩点了点头："那超大型福船呢？"

贾瑾的目光落在舆图东南角的海面上："我记得上次郑成功的军报里说，前三艘已经下水了，正在试航。"

"是的，三艘都试航完毕，火炮也已安装到位，随时可以交付水师使用。"

"好。"

贾瑾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一下，"告诉郑成功，这三艘超大型福船全部配备给他的舰队。等另外几艘造好了再陆续给。荷兰人虽然撤了，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回来，海上不能松懈。"

"明白。"宗岩一一记下。

贾瑾又转向石头："给戚继光也传令，淮安的驻军扩编到两万，多练新兵。朝廷虽然撤军了，但蒋才那三万大军还在边境上摆着，不能不防。"

"是！"石头领命出去了。

宗岩看着贾瑾的背影，忽然笑了："大帅，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朝廷这次撤军，除了金人南下的原因之外，还有一层意思——他们已经开始怕您了。"

贾瑾转过身来，看着宗岩。

宗岩的折扇重新展开，缓缓摇着："三路大军南下，十万之众，被大帅不到半年就打崩了。赵德跑了，何进忠败了，蒋才的水师被烧了，荷兰人也没占到便宜。朝廷现在心里清楚，想用武力灭掉大帅，已经不可能了。"

"所以他们撤军了。"

"对。"

宗岩合上折扇，朝贾瑾拱了拱手，"所以接下来，朝廷一定会换一种打法。打不过，就拉拢。拉拢不成就再想办法，但第一步，一定是拉拢。"

贾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几天之后，朝廷的旨意果然到了。

宣旨的太监从京城一路南下，风尘仆仆，脸上的表情却恭恭敬敬，不敢有半点倨傲。

他进了扬州城之后，连驿站都没敢住，直接去了总督府。

正堂里，香案早已摆好，贾瑾带着宗岩、石环、周虎等人在堂中等候。

那太监进得门来，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厅堂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浙直总督贾瑾，忠勇可嘉，戡乱有功，朕心甚慰。特封为吴王，加太子太保，总督浙直两省军政事务，世袭罔替。钦此。"

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目光习惯性地往下一扫，等着贾瑾跪下接旨——按照朝廷的规矩，接旨的人必须跪拜叩首，三呼万岁，才能双手接过圣旨。

但贾瑾没有跪。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负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宣旨太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神情说不上倨傲，但也绝对谈不上恭敬，就像是在听一段跟自己无关的闲话。

太监的脸色微微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怒意。

这可是大不敬之罪，放到平时是要杀头的。

但太监终究是个聪明人。

他咬了咬牙，把那一丝怒意压了下去，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双手捧着圣旨往前递了递。

"吴王爷，请接旨吧。"

贾瑾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朝旁边的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会意，大步走上前来，伸出手去接太监手中的圣旨。

太监的脸色又是一变，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缩，目光又惊又怒地看向石头——在他想来，圣旨只能由封赏对象亲自接，哪有让手下人代接的道理？

这简直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大胆！"

太监终于忍不住了，尖着嗓子叫道，"圣旨乃天子亲笔，岂容下人亵渎？吴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石环和周虎的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刀柄上，目光不善地盯着那个太监。

宗岩依然摇着折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是冷的。

贾瑾依然站着，依然平静地看着太监。

"呵呵。"

"你是来宣旨的，圣旨我已经听到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至于这卷黄绸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的手下替我收着就行了。"

“大人何必跟这鸟厮客气？看俺直接砍了这鸟人！”石头上前就要拔刀。

太监脸色一变，但看到石环和周虎按在刀柄上的手，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吴王说笑了，此事自然全由吴王做主。”

说罢，便将圣旨递给一旁的石头。

石头把圣旨捧到贾瑾面前，贾瑾随手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放在了桌上。

宗岩摇了摇折扇，笑道："王爷，那小太监回去之后，怕是要在二皇子面前狠狠告上一状了。"

贾瑾淡淡地说："由他告。"

石环在旁边哼了一声："一个小太监，还敢给王爷甩脸子？要不是王爷没发话，我刚才就把他砍了！"

"行了，"贾瑾摆了摆手，"他不过是跑腿的，犯不着跟他计较。倒是这份圣旨，你们怎么看？"

宗岩收起折扇，正色道："吴王，世袭罔替，总督浙直两省——朝廷这诚意看上去不小。但王爷别忘了，他们只是给了个空头爵位，兵没撤、饷没停、蒋才那三万大军还在边境上摆着。这封王，是用来稳住王爷的。等他们北边腾出手来，说不定又会翻脸不认人。"

贾瑾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拿起那份圣旨，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感受它的分量。

吴王。

从荣国府的一个庶子，到现在的吴王，这条路走得不容易。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朝廷的权宜之计。真正要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朝廷的封赏，是自己的实力。

"传令下去，"

贾瑾把圣旨放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今晚设宴，犒劳三军。另外，告诉郑成功和戚继光，练兵扩编的事不能停。朝廷给的这顶帽子，我戴着，但我不会因为这顶帽子就放松了警惕。"

"得令！"

总督府里响起了久违的笑声。

而远处，扬州城的百姓们已经听说了消息——贾总督封王了。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欢喜有人忧，但大多数人还是高兴的——毕竟这位吴王来了之后，赋税减轻了，兵灾没有了，日子比朝廷管的时候好过多了。

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桂花香。

贾瑾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的扬州城，目光平静。

吴王，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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