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怕来不及

处理完堆积的工作，梁静第一件事就是请客。

她没大张旗鼓，找了个下班的点儿，拎着东西去车间找周庆国。

东西不算贵重，一条烟，两瓶酒，还有一兜苹果，是她专门去百货大楼挑的。

周庆国正在收拾工具，看见她拎着东西进来，脸就板起来了。

“你这是干啥？”

梁静把东西往他工具箱上一放：“周师傅，那天要不是您，我出不来，您别推，推了我就天天来。”

周庆国嘴巴张了张，最后叹了口气，把东西收了，还是没能把心里的事说出口。

他也没办法，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一次帮梁静已经把徐东霖得罪了，如果把那事说了，他也没活路。

周庆国想着想着，就把自己说服了，决定以后依旧避口不谈。

“以后有啥事，吱一声。”他把话头转了个弯，声音闷闷的，说完就转身继续收拾工具。

梁静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又去请了刘姐和隔壁车间帮忙送她到医院的几个同事，在国营饭店订了一桌。

刘姐是个爽快人，坐下就开吃，吃着吃着拍桌子骂赵青山，骂完又拍桌子夸梁静，说她是个厉害的，简直是女性的榜样。

这一顿饭又把梁静和车间的这些老人拉近了距离，请完这些人，还剩最后一个，方学军。

梁静在次日中午，去国营饭店炒了两个菜，又打了他爱喝的酒，才去找他。

方学军还是老样子，蹲在一堆破铜烂铁中间，手里理着零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来了？”

梁静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味一冒出来，方学军的鼻子动了动，放下手里的零件，快步走过来，盘腿往地上一坐，接过筷子就吃。

梁静在他对面蹲下来，也不急着说谢，等他吃了几口，才开口：“方师父，那天的事，谢谢您。”

方学军嚼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谢啥，我又没干啥。”

“您手都受伤了。”

方学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青紫，笑着叹气：“老了，皮糙肉厚的，不碍事。”

他夹了一筷子地三鲜，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说“那天的门，是被人从外面锁的。”

梁静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方学军没看她，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语气平缓：“库房那片平时没人，但也不是完全没人。徐红刚把人支开了，门也反锁了，一环扣一环，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事。”

梁静没接话，她知道他在暗指谁。

方学军又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拿起酒瓶抿了一口，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后半晌，他忽然说：“那天我听见警报响了，就和我儿子没的那天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但梁静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他似乎是把另一种情绪投入到梁静的身上了，他怕来不及，怕晚一步，怕再也见不着。

“我往那边跑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方学军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子上的标签都磨花了，看不清字，“五十二了，跑不动了，但我又错过了。”

梁静鼻子一酸，她觉得方学军想说的并不是自己的事，她想知道原先在这个库房还发生过什么。

方学军摆摆手，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别说了，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着碗里的东西，废品集中点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方学军今天话格外少，只一味的灌酒，他喝的昏昏沉沉的，忽然说：“这事和姓徐的有关。”

梁静的筷子顿住。

方学军没看她，低着头，手指在保温杯上摩挲着：“但这事儿，我没证据，说了也没用。”

方学军抬起头，眼睛浑浊，他叮嘱道：“以后做什么都不能自己一个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提这茬，有些事，点到即止。

方学军又夹了一块肉，嚼得满嘴油光，脸上那点沉重收了，又变回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子。

“这肉不错，”他说，“国营饭店新换厨师了？上次的没这么烂乎。”

梁静顺着他的话接：“好像是换了一个，听说是从市里调过来的。”

“怪不得。”方学军又夹了一块，吃得心满意足。

梁静陪着喝了几口酒，辣得直咧嘴方学军看着她那样子，乐了，笑完又给她倒了一杯：“多喝点，练练，你以后想干这行，不会喝酒不行。”

梁静端着杯子，犹豫了一下，一口闷了，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忍着没咳，硬是把那口气顺了下去。方学军看着她，满意的点了点头。

梁静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趁着酒劲上头，把憋了好几天的话说出来了：“方师父，我想拜您为师。”

方学军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虽然不如别的同事经验丰富，”梁静说，脸上被酒烧得发烫，但脑子清醒得很。

“但我不怕脏不怕累，学东西也很快，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我想正正经经跟您学。”

方学军把筷子放下，看着面前饭菜，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干了。

接着他站起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一旁，背对着她。

梁静蹲坐在那儿，希翼的看着他。方学军站了很久，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不行。”

他连理由都没一个，也不再看梁静，浑身都透着一股抗拒。

“那行，”梁静只得压下询问的冲动，声音尽量放得轻松，“那我下次还来蹭饭，您别赶我走。”

方学军没回头，但她看见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下次带只烧鸡，”他说，声音又变回那个老顽童的样子，但听着有点轻颤，“光吃肉没意思，换换口味。”

梁静笑了：“行，烧鸡。”

梁宇来接她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靠在自行车旁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梁静出来，把烟往耳朵上一夹，拍了拍后座：“上车。”

梁静看了他一眼：“你还真天天来？”

“方团长走之前交代的，让我天天来接你。”梁宇跨上自行车，一只脚撑着地，“我要是不接，回来他不得削我。”

梁静没说话，坐上了后座，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梁宇骑得不快，风灌进脖子里，冷得她缩了缩肩膀。

骑到半路，梁宇忽然开口：“瘸老头又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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