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滩浑水
两人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一辆自行车，梁静多看了一眼，有些眼熟。
客厅里，梁振兴对面坐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他端着茶杯，正跟梁振兴说话。
何紫在旁边添水，脸上的表情并不太好看。
梁振兴坐在他对面，额头上还缠着纱布，淤青已经散了大半，眼眶周围剩一圈黄边。
“静静回来了。”何紫看见她，招呼了一声，“这是你陈伯伯，医院的陈院长。”
陈院长放下搪瓷缸子，朝梁静点了点头，又打量了一番。
“老梁，你这闺女，现在长大了显得更有主意了。”他笑着夸奖。
梁振兴没接话，端着杯喝茶，陈院长也不在意，转回来继续跟梁振兴说话。
梁静和方哲远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来，何紫进了厨房。
“院里的事，我听说了。”陈院长把杯子搁回桌上，“徐国平让你休息？”
梁振兴把茶杯放下，看向陈院长回复：“三个月。”
陈院长看着他：“你怎么想。”
梁振兴没说话，窗户外头，枣树的影子晃来晃去，沙沙的响。
“院长。”梁振兴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提前退休。”
堂屋里静了一瞬，陈院长手扶在杯沿，手指在外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外力所致。”他把缸子放下，“我也没办法。”
梁静当即警醒，目光也沉了沉。
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桌，过了很久，梁振兴开口了：“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在家休息。”
陈院长的肩膀微微松下来，他笑着道：“你想通了？”
“想明白了。”梁振兴靠在椅背上，额头上的纱布白得刺眼，“他们想让我给谁挪位置是吗？”
他看向陈院长，目光清明：“你是不是也挡了谁的路？”
陈院长轻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整了整衬衫领子：“我本来属意你接替我的位置，但咱们京都啊，是一滩浑水，谁粘了都得溅一身泥。”
说完，他也不在看梁振兴，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梁振兴。
“老梁，那摊浑水，你避避也好。”
梁振兴站起来，脸上并不见什么情绪，“陈院长，慢走。”
梁振兴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何紫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的菜刀还没放下。
“陈院长走了？”
“走了。”梁振兴转过身，“吃饭吧。”
方哲远站起来，走到梁静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他的手背从她手边擦过去，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梁静：“！！！”
后来，很多年以后提起来，梁静说：我当时就觉得，你一定是故意的！你跨过冬天直接到春天了！
晚饭，是何紫下的手擀面。
梁振兴端着碗，面条挑起来，又放回去，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没往嘴里送。
梁宇还没回来，就他们几人吃。方哲远坐在梁静旁边，吃面的声音很轻，他给梁静鸡蛋夹了个煎蛋，她看了一眼，没拒绝。
吃到一半，梁振兴放下了筷子。
“静静。”
梁静抬起头。
“厂里的考核，是不是也有人在使绊子。”
梁静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拿筷子挑着碗底的卤子，没抬头。
“有。”
梁振兴沉默了一会儿。
“能解决吗。”
“能。”
梁振兴嘴角动了动，眼眶边上的淤青跟着皱起来，“那就行”
“爸，你一定会回到那个位置的。”梁静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道。
一时间屋内安静了。
“妈！我饿了！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梁宇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衣服扣子敞开两颗，袖子卷到胳膊肘，整个人看起来就火热。
“你小点声。”何紫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白了他一眼，“你爸的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
梁宇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一屁股坐到桌前，抓起筷子就往碗里扒拉面。
“哎哟饿死我了，今天厂里那批件差点出问题，我和第三机械厂的对货，忙活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说着，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何紫拍了他一下：“咽下去再说话！”
梁宇咕咚咽下去，灌了口汤，忽然眼睛一亮，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对了对了，我今天在食堂听了个笑话，笑死我了！”
梁静筷子顿了一下，方哲远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梁宇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开讲了。
“说是有个人去买火柴。划第一根，灭了。划第二根，又灭了。划到第三根……”
方哲远的喉结滚了一下，特别想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巴，哐哐给他两拳。
“第三根总算着了！”梁宇一拍桌子，眉飞色舞的，“这人高兴坏了，说～哎呀这根真好！我得留着下次用！然后，噗，给吹灭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上了，筷子都差点掉碗里。
何紫嘴角抽了抽：“这什么傻笑话。”
梁振兴端着碗，面条挑起来，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梁静也笑了，肩膀轻轻抖着，倒也不是因为这个笑话有多好笑，是因为梁宇讲笑话的那个样子，五官全在动，眉毛眼睛嘴巴没一个闲着。
他说到吹灭了的时候还鼓起腮帮子做了个吹气的动作，活脱脱一台戏。
不像某人，憋了半天憋出来一个“这根真好，留着下次用”，连火柴是干嘛的都没说清楚。
梁静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方哲远正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挑得很认真，好像那碗面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连脖子侧面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大概终于知道自己讲了个什么样的版本了。
梁静收回视线，端起碗喝了口汤，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哥。”她放下碗，一脸正经地看着梁宇。
“啊？”
“这个笑话，”她顿了顿，“你讲给谁听了？”
“柳芸啊，当时旁边还有一桌子人，全笑趴了！怎么了？”
“没什么。”梁静憋着笑，“讲得挺好。”
旁边，方哲远拿筷子的手紧了紧，然后他又夹起一个煎蛋，放进她碗里，颇有一股欲盖弥彰的架势。
梁静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煎蛋，她没说话，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何紫从厨房端了盘炒青菜出来，看见梁宇还在那儿比划，忍不住又拍了他一巴掌。
“吃饭就好好吃饭，筷子都快戳你爸脸上了。”
梁宇缩了缩脖子，老实了两秒，又忍不住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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