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农本
至正十九年,腊月初八。
林昭带着一队亲兵,在关中各县转了一个半月。
这是他的老习惯。每年冬天,只要不打仗,他就要下去走走。看看新政推得怎么样,听听老百姓说什么,摸摸实情。
今年走的地方特别多。蓝田、渭南、华州、临潼、咸阳、兴平……一路走过来,看了新办的学校,看了新练的兵,看了那些书记官怎么干活,也看了老百姓的日子。
总体还行。
学校开了十七所,招了四千多个孩子。那些从山里出来的年轻校长,一个个干劲十足,带着本地招的先生,按林昭编的教材教。孩子们念得摇头晃脑,认字的认字,算账的算账,比过年还热闹。
军队的思想教育也搞起来了。宣讲队的老兵们下到连队,讲故事、拉家常、说苦处。不少新兵听得直抹眼泪,说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问自己家的事。各军的教导员报上来,说士气比以前高了,逃兵少了,训练也更认真了。
书记官们还在各村盯着。这一年多下来,那些乡老里长都学乖了,知道瞒不住,也不敢再乱来。老百姓有冤屈敢告了,有事敢说了。
一切都挺好。
但林昭心里总有一块石头压着。
粮食。
走到第十天的时候,他在渭南城外的一个村子里,和一个老汉聊了半个时辰。
老汉姓秦,七十多岁了,种了一辈子地。他家分了八亩地,今年打了三十多石粮,交了税,还剩二十多石。一家人吃得饱穿得暖,老汉笑得合不拢嘴。
林昭问他:“老人家,这八亩地,还能打更多粮吗?”
老汉愣了一下。
“将军,这已经够多了。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林昭又问:“要是换个好种子呢?要是肥更足呢?要是浇水更及时呢?”
老汉想了想,摇摇头。
“将军说的这些,俺不懂。种子都是自己留的,哪年哪块地打得多,就留哪块的种。肥是猪粪牛粪,有多少用多少。浇水看天,老天爷赏脸就多收,不赏脸就少收。”
林昭沉默了。
他知道,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农业。靠天吃饭,靠经验种地。收成好坏,全看老天爷脸色。风调雨顺,就有粮吃。旱了涝了蝗了,就饿死人。
关中今年丰收,是因为老天爷赏脸,不是因为种田的法子有多好。
如果明年不赏脸呢?后年呢?
二十万大军,五百万人,一天要吃掉多少粮?
他算过。一个人一天一斤粮,五百万人一天就是五百万斤,合五万石。一年下来,一千八百万石。
今年关中加甘肃,夏收秋收加起来,总共不到三百万石。
差得远。
第十九天,林昭在兴平遇到另一个老汉。
这个老汉姓孙,七十多了,但精神矍铄,说起种田的事来头头是道。
林昭问他:“老人家,你种了一辈子地,觉得什么最重要?”
孙老汉想了想。
“种子。”
林昭眼睛一亮。
“种子?”
孙老汉点头。
“俺年轻的时候,村里有户人家,年年收成比别人家多两成。俺去看了,人家用的种子好。后来俺也换了人家的种子,果然收成多了。可惜那户人家后来搬走了,俺的种子越种越差,收成又回去了。”
林昭问:“种子为什么会变差?”
孙老汉挠头。
“俺也不懂。反正种几年就不行了,得换。”
林昭沉默了。
他知道为什么。
这个时代的农民,不懂选种育种。他们只是留下收成好的地块的种子,第二年继续种。种几年,品种退化,收成就下来。再换一批,再退化,再换。
没有积累,没有改良,没有科学。
他忽然想起在一千多年后一位老人的农业科普。杂交水稻,选种育种,良种推广,化肥沤制,水利灌溉……这些,能不能搬到这个时代来?哪怕只有一些。
第二十三天,林昭在凤翔遇到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姓李,是个佃户出身,刚分到地。他家的地,比别人家的多收两成。林昭问他为什么,他说:
“俺爹教俺的。选种的时候,挑那些穗大粒饱的,单独收起来,第二年种。沤肥的时候,把猪粪牛粪和人粪混在一起,再掺些草灰,沤得久一点。浇水要看天,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得在庄稼最需要的时候浇。”
林昭眼睛更亮了。
“你爹呢?”
年轻人低下头。
“去年没了。累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愿意把你爹教你的这些,教给别人吗?”
年轻人抬起头。
“将军,俺愿意。种地的事,俺最在行。”
第二十八天,林昭在华州遇到一个妇人。
四十来岁,姓马,是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种地。她家的地,比别人家多收三成。林昭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
“沤肥。”
林昭一愣。
“沤肥?”
马氏点头。
“俺娘家是养牲口的,从小就会沤肥。猪粪牛粪马粪,加上草灰烂叶子,再浇上水,堆起来,隔几个月翻一翻。沤出来的肥,比那些直接上地的肥好使。”
林昭追问:“你怎么知道沤出来的肥好使?”
马氏笑了。
“将军,俺种了二十年地,哪块地用了啥肥,收成咋样,俺心里有数。”
林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专家。
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靠经验、靠观察、靠琢磨,知道什么种子好,什么肥管用,什么时候浇水。他们没有理论,没有科学,但他们有实实在在的经验。
这些经验,如果能收集起来、总结起来、推广出去,能多打多少粮?
第三十五天,林昭回到西安。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又关了三天。
三天后,他召集所有人开会。
还是那些人。五个军的军长、参谋部的人、政务司五司的司长、还有几个县令。
林昭开门见山。
“咱们的粮,不够。”
众人面面相觑。
徐虎说:“元帅,今年不是大丰收吗?粮仓都快装不下了。”
林昭看着他。
“今年丰收,是因为老天爷赏脸。明年不赏脸怎么办?后年不赏脸怎么办?二十万人,五百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你算过吗?”
徐虎不说话了。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些天,我走了几十个村子,看了几百户人家。发现一件事。”
他转过身。
“咱们的老百姓,种地靠的是老天爷,靠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法子。老天爷赏脸,他们就吃饱。老天爷不赏脸,他们就饿。老法子好,他们就多收点。老法子不好,他们就少收点。”
“这是不对的。”
他看着屋里的人。
“咱们打仗,讲究谋略,讲究练兵,讲究装备。种地,也得讲究。也得有谋略,有方法,有研究。”
王举人试探着问:“元帅的意思是……”
林昭走回案前,拿出一份刚写的文书。
“我要成立一个新部门,叫农政司。”
众人愣了。
农政司?
林昭说:“这个司,专门管种地的事。但不是管老百姓怎么种,是研究怎么种得更好。”
他展开那份文书。
“第一,找种子。在全势力范围内,找那些种地种得好的老人、年轻人。让他们把自家的种子交上来,登记在册。哪家的种子收成好,明年就多种哪家的。”
“第二,选种子。把这些好种子,单独种一块地,一年一年选,选出最好的。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有一天,能选出比现在好得多的种子。”
“第三,沤肥。找那些会沤肥的好手,让他们教别人。猪粪、牛粪、人粪、草灰、烂叶子,怎么配,怎么沤,怎么用。推广到家家户户。”
“第四,育苗。找那些会育苗的,专门研究怎么让苗长得壮,怎么移栽成活率高。”
“第五,水利。现在的水利,靠的是老百姓自己挖沟挖渠,不成系统。农政司要派人勘察地形,规划水渠,组织老百姓修。一户出工,全村受益。”
他顿了顿。
“最重要的一点,这些事,不是让老百姓自己琢磨。农政司的人下去,找那些懂行的,问他们怎么做的,记下来,整理出来,然后推广。”
他看向王举人。
“王先生,你猜,那些懂行的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王举人想了想。
“他们不识字?”
林昭点头。
“对。不识字。有经验,说不出。会干活,写不出。所以,农政司要配书记员。那些老农说什么,书记员记什么。记完了,整理成册,印出来,发到各县各村。我不要什么劝农令,劝农书。我要的是这县,那个城。分别几月几号育苗,天热怎么育苗,天冷又怎么育。种要种几根,种多宽。下几斤肥,肥怎么撒。”
他看向张敬之。
“民政司那边,负责全力配合。哪些地方需要修水利,哪些地方需要推广新种子,哪些地方需要派人去指导,你们和农政司商量着办。”
张敬之拱手:“是。”
林昭看向陈良。
“参谋部那边,也配合。各军的军官士兵,休整的时候帮着修水利。各军的宣讲队,要把种地的事也讲一讲。”
陈良拱手:“是。”
最后,林昭看向所有人。
“这个农政司,我亲自抓。司长暂缺,先由我兼着。各县设农政员,从当地找懂行的,不识字的配书记员。各村的书记官,也要管这事。”
他站起来。
“咱们现在有二十万大军,有五百万人,有八百里关中,有两千里河西。但如果没有粮,这些都没用。”
“种地的事,从现在开始,和打仗一样重要。不,比打仗更重要。”
众人齐声抱拳:“是!”
一个月后,农政司挂牌。
办公的地方在西安城里一个小院子,离省衙不远。院子里只有十几个人,但门外等着的人排了长长一队。
那些人,都是从各县找来的老农、壮农、沤肥好手、育苗能人。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风霜,手粗糙得像树皮,站在门口,等着被登记、被问话。
排在最前面的,是凤翔那个姓李的年轻人。他叫李大牛,二十三岁,是第一个被林昭看中的。
登记的人问他:“你愿意来农政司?”
李大牛点头。
“愿意。”
“你知道农政司是干什么的?”
李大牛想了想。
“俺爹教俺的那些,俺教给别人。”
登记的人笑了。
“对。把你爹教你的,加上你自己琢磨的,都教给别人。学会了,你就能帮更多的人多打粮。”
李大牛眼睛亮了。
“那俺能见元帅吗?”
登记的人愣了一下。
“见元帅干什么?”
李大牛说:“俺想跟元帅说,俺爹活着的时候,一直想教别人,没人听。现在俺能教了,俺爹在地下也高兴。”
登记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有成果了,元帅会见你的。”
李大牛点点头,跟着人进去了。
院子里,一个老农正蹲在地上,比划着怎么选种。旁边一个年轻人拿着笔,飞快地记。老农说着说着,忽然停住,挠头。
“这个……俺说不清。”
年轻人抬起头。
“大爷,您别急,慢慢说。说不清没关系,咱们慢慢捋。”
老农又比划起来。
另一个房间里,几个书记员正围着一个妇人。那妇人正是华州的马氏,她正在说沤肥的事。
“……猪粪最好,牛粪也行,马粪也行,但得沤透了。不沤透上地,烧苗。沤多久?俺一般是三个月,夏天沤得快,两个月就行。翻几次?俺翻三次,一个月一次……”
书记员一边记一边问。
“大姐,你说的这些,是您自己琢磨的,还是老一辈传下来的?”
马氏想了想。
“都有。俺娘教俺,俺自己又试。试了好些年,才试出这些。”
“您愿意把这些教给别人吗?”
马氏笑了。
“愿意。教会了别人,别人家也能多打粮。大家都有粮吃,俺心里高兴。”
书记员点点头,低头继续记。
院子外面,还有长长一队人在等着。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都是被林昭派人从各村找来的。他们不知道农政司是什么,不知道书记员是干什么的,但他们知道,林将军让他们来,肯定是为了种地的事。
种地的事,他们懂。
当天晚上,林昭站在农政司的院子里,看着那些还在忙碌的人。
院子里点着好几盏油灯,书记员们还在整理白天的记录。旁边几个房间里,那些老农们已经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王举人站在他身边。
“元帅,今天登记了三十七个人。记下来的东西,能装两箱子。”
林昭点点头。
“够吗?”
王举人摇头。
“不够。关中五十一个县,一个县找十个,也得五百多人。这才刚开始。”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来。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能攒够。”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那个姓李的年轻人,凤翔那个,他爹的事,你知道吗?”
王举人点头。
“知道。他爹种了一辈子地,会选种,会沤肥,会看节气。可惜去年没了,累的。”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他,好好干。他爹教的那些,能帮很多人。”
王举人拱手:“是。”
林昭走出院子。
外面,月亮正圆。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一百年后,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是不是就不用靠天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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