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败军之将
徐州城北一百五十里。
扩廓帖木儿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他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摔下来。眼皮像灌了铅,脑袋一沉一沉,全靠本能抓着缰绳。胯下的战马也跑不动了,口吐白沫,脚步踉跄。
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从徐州城外逃出来时还有三千多人,现在只剩不到一千。其余的不是跑散了,就是死在半路上了。有的被明军追上砍了,有的跑着跑着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还有的趁着夜色悄悄溜走,消失在黑暗里。
扩廓不怪他们。
这种时候,能活一个是一个。
“大帅,”一个亲兵凑过来,声音沙哑,“前面有个村子,要不要歇一歇?”
扩廓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前方。
一个小村子,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老人,远远地望着他们这支残兵败将。
歇?
扩廓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就歇一会儿,喝口水,让马喘口气……
但另一个念头立刻冲上来。
朱元璋的追兵就在后面。常遇春那条疯狗,追起人来不要命。徐达那老狐狸,绝不会放过斩草除根的机会。
“歇什么歇?”他一鞭抽在马屁股上,“朱元璋的追兵就在后面!想死你留下!”
战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前狂奔。
亲兵们面面相觑,只得咬牙跟上。
村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扩廓能看清那些老人的脸了。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看见这队溃兵,他们也不躲,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一个老人忽然站起来,对着扩廓的方向吐了口唾沫。
扩廓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狠狠抽了马一鞭。
村子被甩在身后。
又跑了二十里,扩廓终于撑不住了。
他从马上栽下来,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爬起来,但手脚不听使唤。
“水……给我水……”
亲兵赶紧解下水囊,递到他嘴边。
扩廓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泥土,糊了一脸。他翻过身,仰面朝天,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快亮了。
东边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颗隐去。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发抖。
“常遇春……徐达……朱元璋……”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扩廓帖木儿,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输得这么惨过……”
亲兵们围在他身边,没人敢说话。
一个年轻的亲兵忍不住开口:“大帅,咱们还能东山再起……”
扩廓没有回答。
东山再起?
二十万人,只剩不到一千。粮草辎重全丢了,军械马匹全没了。拿什么东山再起?
歇了一炷香的工夫,扩廓挣扎着爬起来。
“走。继续走。到了山东就安全了。”
他翻身上马,却发现马也跑不动了。那匹跟随他多年的战马,四蹄发抖,嘴里吐着白沫,站都站不稳。
扩廓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换马。”
亲兵让出一匹马,扩廓跨上去,继续往前走。
五月十一,黄昏。
扩廓带着残兵渡过泗水。
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几个伤重的亲兵被冲走了,连救都来不及救。扩廓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挣扎的身影消失在水中,一言不发。
过了河,就是山东地界了。
扩廓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敢停。兖州还有多远?他不知道。只知道一路往东,往东,再往东。
天黑下来,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脚。
没有帐篷,没有火堆,所有人挤在一起取暖。扩廓靠着一棵树,望着漆黑的夜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养父察罕帖木儿。
察罕死的时候,他正在河南打仗。消息传来,他哭了三天三夜。那时候他发誓,一定要替养父报仇。杀林昭,夺关中,踏平那个害死养父的人。
可现在呢?
林昭好好的在四川待着,地盘越打越大,兵越练越多。而他扩廓帖木儿,二十万人全军覆没,自己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命。
“父亲……”他喃喃道,“孩儿无能……”
夜风吹过,没有人回答他。
五月十二,清晨。
扩廓被一阵马蹄声惊醒。
他跳起来,抓起刀,以为追兵到了。
但来的不是追兵,是一队溃兵。二十几个人,浑身是血,看见扩廓就跪下了。
“大帅!大帅还活着!”
扩廓认出他们。是自己的兵,从徐州一路跑过来的。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领头那个说:“小人一路打听,说有大帅往这边来了。小人就追过来了。”
扩廓点点头。
“还有多少人?”
领头那个摇头。
“就这些了。其他人……都死了。”
扩廓闭上眼睛。
二十万人,只剩不到一千。现在又多二十几个。还是不到一千。
“走吧。去兖州。”
五月十二,午时。
扩廓终于看见了兖州的城墙。
那座城不大,但城头上插着元军的旗帜。扩廓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还活着。
他到了山东。
兖州守将是他的老部下,叫王保保——不是他的本名,是当年察罕给他起的蒙古名字。扩廓一直用着这个名字,因为养父喜欢。
王保保站在城门口,看见扩廓那副模样,吓了一跳。
“大帅!您这是……”
扩廓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王保保赶紧扶住他。
扩廓摆摆手,不让他问。
“给我找个地方歇息。再给我准备吃的、喝的、换洗的衣服。”
王保保连连点头,赶紧安排。
扩廓被扶进城中,进了府衙。热水端上来,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饭。热汤下肚,整个人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王保保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良久,扩廓开口。
“损失……清点出来了吗?”
王保保小心翼翼地说:“大帅,您带回来的,一共八百七十三人。”
扩廓闭上眼睛。
八百七十三人。
二十万大军,只剩八百七十三人。
“徐达……常遇春……”他一字一顿,“我记住你们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兖州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百姓们过着平静的日子。他们不知道,就在几百里外,二十万人刚刚血流成河。
扩廓看着那些百姓,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再打任何仗。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养父的仇还没报。二十万人的血还没还。
他转过身。
“传令下去,收拢溃兵。能收多少收多少。”
王保保拱手:“是!”
扩廓又看向北边。
大都,朝廷,陛下。
他们会怎么处置他这个败军之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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