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蓝田案
林昭正在农政司的试验田里看稻子。今年雨水调匀，稻子长得比去年还好，穗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再过一个月就能收割了。
陈良匆匆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元帅，蓝田那边出事了。”
林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什么事？”
陈良递上一份文书。
“政务司送来的急报。蓝田县有个财主，叫马文才，勾结了驻军中的一个连长，以市价购买了三十多户农民的一百三十亩地。”
林昭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市价？农民愿意卖？”
陈良道：“表面上是愿意的。但政务司的人下去查了，那马文才先让连长带着兵去那些农户家转了几圈，然后派人去谈。说是自愿，但谁敢不卖？”
林昭的脸色沉下来。
“那个连长叫什么？”
“第一军第三师第五团第二营第四连连长，赵大柱。从山里出来的老人，跟着元帅打过蓝田、打过西安、打过凤翔。”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下去，让检察司的人立刻去蓝田。把涉事的所有人，全部控制起来。等查清楚了，我亲自处置。”
陈良拱手：“是！”
七月初十，蓝田。
检察司的人已经查了三天。
涉案人员一共十三人：财主马文才，他的两个管家，一个中间人，还有连长赵大柱，以及他手下的八个兵。
马文才是蓝田县数得着的大户。至正十六年林昭打蓝田的时候，他跑得快，躲过一劫。后来新政推行，他家的地被分了一部分，但底子还在。这几年他表面上老老实实，暗地里一直琢磨着怎么把地弄回来。
赵大柱今年三十二岁，跟着林昭从山里出来的老人。当年林昭在山里练兵，他就是第一批兵。打过蓝田，打过西安，打过凤翔，身上有三处刀伤。去年调到蓝田驻防，当了连长。
事情的经过查清楚了。
六月初，马文才找到赵大柱，请他喝酒。酒过三巡，提出想买些地，请他帮忙“压阵”。赵大柱起初不肯，但马文才许了他一百两银子，又说他那些兵太苦，一人给二十两补贴补贴。
赵大柱动心了。
六月中旬，他带着八个兵，穿着军服，去那几个村子转了一圈。说是巡逻，其实就是在那些农户家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接下来，马文才派管家去谈。
三十多户农民，都是当年分了地的佃户。最多的分了八亩，最少的分了三亩。看见当兵的来了，又看见财主家的管家上门，腿都软了。
马文才开的价不算低。市价，一亩地二两银子。八亩地，十六两。三亩地，六两。
有人不想卖。管家说，不卖也行，以后你家孩子出门小心点。
有人想告。管家说，告？告谁？当兵的都站在我们这边，你告谁？
六月底，三十多户人家，一百三十亩地，全部签了卖地契。
钱货两清。
七月初，那些农民中有个胆子大的，偷偷跑到县衙，找到了书记官。书记官是个伤兵，当年跟着林昭打过仗，断了一条胳膊。他听了之后，立刻上报。
七月十二，成都。
林昭看完了完整的调查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良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终于，林昭开口。
“把赵大柱押来。我要亲自问他。”
七月十五，成都府衙。
赵大柱被押进来，跪在地上。
他穿着囚服，手上戴着镣铐，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看见林昭，他浑身一颤，低下头去。
林昭坐在上首，看着他。
“赵大柱，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赵大柱的声音沙哑。
“回元帅，七年了。至正十七年，元帅在山里练兵，小人就在。”
“七年。打过多少仗？”
“蓝田、西安、凤翔、甘肃、后汉……小人自己都数不清了。”
“身上几处伤？”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三处。一刀在背上，一箭在左肩，还有一刀在腿上。”
林昭点点头。
“七年的老兵，三处刀伤，跟我打过那么多仗。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赵大柱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林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些农民，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赵大柱低着头。
“知……知道。”
“知道还干？他们分的地，是从哪儿来的？是马文才那些财主手里分出来的！是你跟着我，一仗一仗打出来的！现在你把地还回去？”
赵大柱抬起头，眼眶红了。
“元帅，小人……小人一时糊涂……”
林昭看着他。
“一时糊涂？你带着兵去那些农户家门口转的时候，想过他们会害怕吗？你拿那一百两银子的时候，想过那些农民一家老小会饿死吗？”
赵大柱说不出话。
林昭转过身，走回案前。
“马文才那边，审过了吗？”
陈良道：“审过了。他全招了。买地的钱，一共二百六十两。给赵大柱一百两，给那八个兵每人二十两，剩下的他自己留着。”
林昭点点头。
“按律，该当何罪？”
陈良沉默了一会儿。
“元帅，按新政的律法，强买民田者，斩。勾结官吏者，斩。官吏受贿者，斩。涉事兵卒，视情节轻重，可斩可流。”
林昭看着他。
“那你说，该怎么判？”
陈良犹豫了一下。
“元帅，赵大柱是从山里的老人，跟着元帅打过那么多仗。要不……留他一条命？”
林昭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阳光正好。
他想起当年在山里的时候，那些人跟着他，从几千人打到几十万人。他们信他，跟着他，把命交给他。
现在，他们中有人变了。
“传令下去。”林昭转过身。
陈良竖起耳朵。
“马文才，斩。他的两个管家，斩。那个中间人，斩。赵大柱，斩。那八个兵，斩。”
陈良愣住了。
“元帅，那八个兵……”
林昭看着他。
“那八个兵，跟着赵大柱去那些农户家门口转的时候，不知道要干什么吗？他们拿了钱，就没想过那些农民会害怕吗？”
他顿了顿。
“斩。”
陈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昭又道：“把那些卖地的农民找来，地还给他们。另外，每户补十两银子，算是压惊。”
陈良拱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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