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新都
大都。济南府的使者到了。
来的是刘福通的亲信，带着小明王韩林儿的诏书。使者从山东一路北上，穿过刚刚平定的河北，进入这座刚刚易主的元朝都城。
朱元璋接了诏书。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使者的声音在回荡。
“奉天承运，小明王诏曰：燕王朱元璋，英武天纵，忠勇兼备，奉旨北伐，克复大都，功盖天下。特封为燕王，世袭罔替，赐金印紫绶，统辖燕云诸州。钦此。”
朱元璋听完，“臣朱元璋，谢陛下隆恩。”
使者把诏书和金印交到他手上，客套了几句，便被带下去歇息了。
朱元璋站起来，手里捧着那道诏书，沉默了很久。
刘基在一旁，没有说话。
徐达、常遇春、李文忠等人站在两侧，也都沉默着。
殿外，大雪纷飞。
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但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燕王。”他喃喃道。
他把诏书递给刘基。
刘基接过，看了一遍，又递还给朱元璋。
“主公，恭喜了。”
朱元璋看着他。
“恭喜？伯温，你说，这诏书是谁写的？”
刘基道：“自然是小明王的旨意。”
朱元璋摇摇头。
“小明王？那个被刘福通软禁了十几年的小明王？他写过一道诏书吗？”
刘基沉默了。
朱元璋继续道：“这是刘福通写的。刘福通现在在哪儿？在济南，在咱的地盘上，吃着咱的粮，住着咱给他安排的宅子。他给咱写诏书，封咱做燕王。”
他顿了顿。
“伯温，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刘基斟酌着措辞。
“主公，刘福通这是在递话。他想告诉主公，小明王还在，红巾军的旗号还在。主公虽然拿了大都，但名义上，还是小明王的臣子。”
朱元璋点点头。
“对。他是想告诉咱，咱别想甩开他们单干。”
他把诏书收起来。
“不过也好。有了这个名分，咱在北边就名正言顺了。那些还在观望的元朝旧臣，愿意归顺的，就有了台阶。”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的大雪。
“传令下去，让各州县都知道，咱现在是燕王了。”
正月初五，朱元璋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皇宫。
以前来去匆匆，没工夫细看。现在大局初定，他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自己打下来的这座都城。
他带着刘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走了一圈。
这皇宫是真大。这殿是真高。这柱子是真粗。朱元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这得多少木头？
刘基道：“回上位，这都是楠木，从云贵深山运来的。一根柱子，要几百个人拖几年。”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元顺帝就住在这儿？”
刘基点头。
“是。元朝的皇帝，就住在这儿。”
朱元璋又摸了摸那根柱子。
真凉。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皇觉寺的时候，住的是一间破柴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后来打仗，住帐篷，睡草地，风餐露宿。
现在他站在元朝皇帝的宫殿里。
“走吧。”他说。
正月初十，大都城里贴满了告示。
告示上说：燕王朱元璋奉小明王之命北伐，已克大都。百姓各安其业，兵卒秋毫无犯。有冤屈者，可到府衙申诉。有才能者，可到府衙自荐。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议论纷纷。
一个卖菜的老汉问旁边的年轻人。
“燕王？这谁啊？以前没听说过。”
年轻人是读过几天书的，给他解释。
“就是朱元璋。以前在应天那个，后来被林昭赶到山东去了。没想到跑到咱们这儿，还拿了大都。”
老汉挠头。
“那他跟小明王什么关系？”
年轻人道：“小明王封的他呗。小明王是红巾军的头儿，在山东待着呢。”
老汉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太听懂。
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
“管他什么王，只要不抢不杀，就是好王。你们没看见吗，那些兵进城这几天，秋毫无犯。我家就住在城门边上，天天看着，一个闹事的都没有。”
卖菜的老汉眼睛一亮。
“真的？”
老太太点头。
“真的。我儿子还给他们送过水，人家还给钱呢。”
卖菜的老汉笑了。
“那敢情好。这年头，不抢老百姓的兵，就是好兵。”
正月十五，李文忠带着人清点了元朝的库房。
结果让朱元璋吃了一惊。
银三百万两，粮二百万石，布帛无数，兵器堆积如山。
“这么多？”朱元璋瞪大眼睛。
李文忠道：“元朝虽然内乱，但大都毕竟是都城，底子厚。这些够咱们用两年。”
朱元璋哈哈大笑。
“好！好！传令下去，拿出五十万两，犒赏三军。再拿出三十万石粮，开仓济民。让大都的百姓也沾沾光。”
正月二十，犒赏三军。
城外大营里，杀猪宰羊，酒肉管够。将士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欢声震天。
徐达端着酒碗走过来。
“上位，臣敬您一碗！”
朱元璋接过，一饮而尽。
“徐达，跟着咱打天下，苦了你了。”
徐达咧嘴笑。
“不苦！跟着上位打仗，痛快！”
常遇春也过来了。
“上位，俺也敬您！”
朱元璋又喝了一碗。
他看着那些欢腾的将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从应天打到山东，从山东打到大都。他们信他，跟着他，把命交给他。
他不能辜负他们。
正月二十五，元宵节。
大都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走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
朱元璋也换了便装，带着刘基和几个亲兵，悄悄出了府衙，混在人群里。
街上真热闹。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唱戏的，杂耍的，到处是人。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朱元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刘基。
“伯温，你说，林昭现在在干什么？”
刘基愣了一下。
“应该在山西吧。听说他这些天一直在下面跑，看分地、看学堂。”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他倒是沉得住气。咱拿了大都，封了燕王，他连个屁都不放。”
刘基道：“上位，林昭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急。他现在不动，是在等咱们动。”
朱元璋点点头。
“我知道。他在等咱们先出手，他好接招。”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让徐达、常遇春抓紧练兵。林昭那边，派人盯着。他什么时候动，咱们什么时候接招。”
二月初十，消息传到太原。
林昭正在阳曲县的一所学堂里，看孩子们上课。
陈良拿着情报匆匆走来，等林昭看完孩子们写字，才凑上去小声说了几句。
林昭接过情报，看了一遍，笑了。
“燕王？小明王封的？”
陈良点头。
“是。刘福通派使者去的大都，朱元璋接的诏书。”
林昭把情报折起来，揣进怀里，没说什么。
晚上回到府衙，他独自坐在后堂，让陈良烫了一壶酒。
“元帅，今天怎么有兴致喝酒？”陈良问。
林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没什么。就是想喝点。”
陈良退了出去。
林昭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的雪，想着白天那个消息。
燕王。
朱元璋被封为燕王。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笑的时间很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现代的时候，看过的那些历史书。书上说，朱元璋灭元之后，在应天登基，国号大明。后来他的儿子朱棣，被封为燕王，镇守北平。再后来，朱棣从北平起兵，夺了侄子的皇位，迁都北京。
那时候的北京，就是现在的大都。
现在，朱元璋自己成了燕王。
他要是知道，历史上那个燕王是他儿子，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林昭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朱重八啊朱重八，”他自言自语，“你现在高兴吗？拿了大都，封了燕王。小明王给你盖的章，刘福通给你写的诏书。你接了，磕头了，谢恩了。”
他放下酒杯。
“按原来的历史，你应该是皇帝。不是燕王，是皇帝。你的儿子朱标，会病死。你的孙子朱允炆，会登基。然后你的另一个儿子朱棣才是燕王，会从北平起兵，抢了你孙子的皇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太原城都染白了。
“现在好了。你自己成了燕王。你儿子将来得从哪儿造反，还叫不叫燕王了。
他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桌边，坐下。哼着小曲。
“花开又花谢花满天，是你忽隐又忽现。朝朝又暮暮，朝暮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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