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搬家
大都。
朱元璋难得清闲。已经记不清上次这样无所事事地躺着是什么时候了。从至正十二年起兵到现在，整整十四年。十四年里，他打过仗，逃过命，饿过肚子，被人追着跑过，也追着别人跑过。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现在，他躺在大都皇宫的寝殿里。
殿真大。床真大。被子真软。炭火烧得真旺。
马秀英躺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
朱元璋侧过身，看着她。
她老了。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有白的了。跟着他这些年，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从濠州到应天，从应天到山东，从山东到大都。一路逃，一路跑，一路担惊受怕。
“看什么？”马秀英忽然睁开眼。
朱元璋笑了。
“看你。”
马秀英白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都老婆子了。”
朱元璋道：“老婆子也是咱妹子。”
马秀英撑起身，靠在床头。
“难得见你这么闲着。不议事了？”
朱元璋摇摇头。
“让徐达他们忙去。咱今天歇一天。”
马秀英笑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爹，娘。”
朱元璋和马秀英对视一眼。
“是标儿。”
马秀英起身披上衣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朱标。十岁的孩子，穿着一身小袄，脸蛋冻得通红。他身后跟着一个宫女，满脸惶恐。
“夫人恕罪，殿下非要来……”
马秀英摆摆手，让宫女退下，把朱标拉进屋。
朱标跑进来，扑到床边。
“爹！”
朱元璋把他抱上床，用被子裹住。
“冷不冷？”
朱标摇摇头，缩在朱元璋怀里。
“爹，你很久没陪标儿玩了。”
朱元璋愣了一下。
很久？
他想了想。上一次陪标儿玩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在应天的时候，带他去城外骑马。后来呢？后来林昭打过来，就再没顾上。
“是爹不好。”他说，“等忙完这阵，爹带你去骑马。”
朱标点点头。
然后他忽然问。
“爹，我们怎么一直在搬家？”
朱元璋愣住了。
马秀英也愣住了。
朱标仰着头，一脸认真。
“标儿记得，小时候在应天。后来去了济南。现在又来了大都。爹，我们为什么一直搬家？是不是有人赶我们？”
屋里安静了。
朱元璋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标继续问。
“那个姓林的叔叔，为什么要赶我们走？应天不是我们的吗？”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把朱标抱得更紧些。
“标儿，你记住。”
朱标看着他。
朱元璋道：“咱们不是在搬家。咱们是在打仗。打仗就会换地方。应天是我们的，但暂时被别人拿走了。等爹准备好了，再拿回来。”
朱标想了想。
“那我们现在的地方，会不会也被别人拿走？”
朱元璋摇摇头。
“不会。爹不会再让别人拿走了。”
朱标点点头，好像听懂了。
他又问。
“那个姓林的叔叔，是坏人吗？”
朱元璋笑了。
“不是坏人。他也是个厉害人。比爹还厉害。”
朱标睁大眼睛。
“比爹还厉害？”
朱元璋点点头。
“对。他十几年前就给了爹五两银子，让爹替他打工。打了十四年，还没打完。”
朱标听不懂了。
“打工是什么？”
朱元璋哈哈笑起来。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朱标不问了。他趴在朱元璋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朱元璋低头看着他。
十岁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睡得很沉。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还带着笑。
马秀英轻轻说：“这孩子，最近老问这些问题。”
朱元璋点点头。
“该给他找个先生了。十岁了，该读书了。”
马秀英道：“已经在找了。刘基推荐了几个。”
朱元璋“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床上。
朱元璋看着那束光，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皇觉寺，冬天也是这么冷，他和几个和尚挤在一起取暖。想起后来要饭，饿得走不动路，躺在路边等死。想起投军之后，第一次杀人，手抖了半天。想起娶马秀英那天，什么都没有，全是义父郭子兴给操办的。
想起第一次见到标儿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想，以后要让他过好日子。
现在呢？
标儿问他，为什么一直在搬家。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能告诉标儿，不是搬家，是在打仗。
可是打了十四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知道。
林昭那边有五千多万人，有十三省，有五十多万兵。他这边只有北边几省，二十多万人。
能打过吗？
他不知道。
但他不能认输。
他怀里抱着标儿，身边躺着秀英。他们是他的家。他不能让这个家再搬家了。
“想什么呢？”马秀英问。
朱元璋摇摇头。
“没什么。”
马秀英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朱元璋忽然开口。
“秀英，你说，咱这辈子，图什么？”
马秀英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朱元璋道：“就是忽然想不明白。咱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到底图什么？”
马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你图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图什么，我知道。”
朱元璋看着她。
“图什么？”
马秀英指着他怀里的朱标。
“图他将来不用像你一样，年轻的时候到处要饭，十四年搬三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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