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接下来的两日，一行人又摆了两天摊，这名声传开了，围观的人一日比一日多，打赏的铜钱碎银叮叮当当落进铜锣里，收获颇丰。

第三日清早，姜令仪算了算账心中有了底，对众人道：“咱们省着些花，这些银子够用一阵子了，快过年了咱们不去摆摊了，大家好好玩一玩。”

阿臭啊了一声，竟有些不舍，但一听说有银子发还能随便玩，立刻雀跃起来。

厌伯倒是无所谓，白先生丝毫没有线索，他已将心思放在寻药上，凭借往日的记忆或许能够琢磨出解毒的玄机。

九霄对她的指令无二话，姜令仪怎么说他便怎么做。

唯有客栈的赵掌柜闻讯赶来，搓着手，脸上写满了惋惜：“小娘子当真不摆摊了吗，哎，这个做生意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啊，势头如此好，放弃多可惜，莫说你们，这几日小店和周围的摊铺生意都好了许多，何不趁热打铁再……”

姜令仪放下茶杯，婉拒道：“赵掌柜，我们本就不是生意人，摆摊赚钱实属盘缠不济不得已为之。如今凑够了路费，自然该休息玩乐了。”

赵掌柜还想再劝，姜令仪却话锋一转，含笑道：“不过，我倒有个主意，掌柜不妨听一听。”

赵掌柜眼睛一亮：“小娘子请讲。”

姜令仪道：“这几日生意好是因有新鲜热闹看，等我们走了，新鲜劲儿一过，客人难回流。不如趁现在人多，给每位来住店、吃酒的客人发一张小令，大过年的写上几句吉祥话，再告知客人，这小令留好，等到年后三四月时，凭小令可来兑些奖，至于奖品嘛……”她顿了顿，笑盈盈地看着赵掌柜。

赵掌柜一拍大腿：“妙啊，奖品不缺，酒水、小菜，甚至房钱折一些都可，却能招揽回头客。小娘子这主意真是好啊。”

他喜不自胜，连连作揖，“多谢小娘子指点。”

他兴冲冲地走了，不多时又亲自送来两坛店里珍藏的好酒，说是谢礼，姜令仪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年节的气息一日浓过一日，镜湖镇的街巷里挂起了红灯笼，摊贩叫卖声也格外响亮。

阿臭少年心性，得了闲钱每日都溜上街去，不是买糖葫芦、芝麻酥饼，就是淘换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回来总要献宝似的先给姜令仪看，有时是一枚雕工粗糙但憨态可掬的木雕小猴，有时是几颗用彩纸包着的异域糖果。

姜令仪每次都笑着接过，爱不释手。

厌伯则依旧每日早出晚归，孜孜不倦地打听白先生下落之余，开始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和记忆，搜罗药材试着配药。

他屋里渐渐堆满了各式药材、瓦罐、小秤，整日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气。

偶尔有住店的客人闻着味儿寻来，或是咳嗽，或是腰腿酸痛，厌伯竟也顺手给看了，开些简单的方子，抓几味药。

一来二去，他这行医的生意竟没断过，虽不收诊金，药钱也极公道，反倒攒下些口碑。

姜令仪对九霄笑道：“你看，姜还是老的辣。厌伯这叫细水长流，咱们摆摊是一锤子买卖，他这儿可是长久生意。”

九霄闻言称是，起身走到窗边舒展了一下筋骨，这几日他锻炼没落下，休息得也足，又有厌伯每日变着法用温补的药材调理，自觉身上松快了许多，那股时不时啃噬脏腑的阴寒钝痛也似乎减轻了些。

窗外街市熙攘，叫卖声、说笑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混成一片，透着浓浓的年节喜庆。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九霄转过头，对姜令仪道：“今儿腊月十五，天气不错，街上也热闹，咱们出去走走？”

姜令仪眼睛一亮，立刻应声：“好啊。”

两人简单收拾，便带着大黄出了门。

一上街，姜令仪便像出了笼的鸟儿，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她在前头走，九霄落后半步跟着，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周遭。

大黄摇着尾巴，忠实地跟在姜令仪另一侧，俨然一副保镖架势。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姜令仪停下，看着老艺人手腕翻转，金黄的糖浆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龙凤、花鸟，她买了一只小兔子形状的，拿在手里却不急着吃，只笑眯眯地对着阳光看那晶莹剔透的琥珀色。

又走过一个卖辣卤小食的摊子，红油油的卤味在锅里翻滚，香气扑鼻，带着一股勾人的辛辣。

姜令仪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好香。”

她知道九霄不太能吃辣，此刻眼珠一转，起了促狭心思。

“老板，来一份卤豆干，多放辣油。”她脆生生道。

很快，油纸包着的卤豆干递了过来，红亮的辣油几乎浸透了每一块豆干，香气混着霸道的辣味直冲鼻腔。

姜令仪接过，用竹签扎起一块，吹了吹，自己先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抓起另一块，递到九霄嘴边，眼神清澈无辜：“你尝尝，真的特别香。”

九霄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又看了看那块裹满红油的豆干，喉结动了动。

他不太能拒绝她这样的眼神。

迟疑一瞬，他还是张口接了。

下一刻，辛辣灼热的感觉如同火苗般在舌尖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

九霄的呼吸一滞，额角瞬间沁出细汗，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连鼻尖都微微发酸。

他强忍着没有立刻吐出来，咀嚼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后抿紧唇，一声不吭。

姜令仪看着他被辣得眼泛泪光鼻尖通红，却还要强装无事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越笑越开怀，肩膀都在轻颤。

九霄被她笑得耳根发烫，瞪了她一眼，可那眼神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恼意，反而有些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转过头，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

姜令仪笑够了，才从旁边摊子买了碗清甜的桂花酿递给他，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逗他道：“有句俗语叫，能吃辣能当家，你听过没有。”

九霄接过桂花酿一口气喝了半碗，那股辛辣才被压下去些。

“我不当家，谁当家我听谁的。”

说完才发觉这样的对话好像不太对劲，尴尬在二人之间蔓延，姜令仪红着脸匆匆走到前面去了。

九霄愣了愣，赶紧又扒了两口桂花酿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继续往前走，姜令仪看到卖绒花的挑了一对海棠红的，看到卖瓷偶的，又拿起一个胖娃娃把玩。

不多时，九霄手里就多了几个小包，他拿着东西，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看她因看到新奇玩意儿而发亮的眼睛，看她与小贩讨价还价时灵动的神态，看她吃到合意零食时满足的眯眼。

大黄起初跟在她另一侧，后来不知怎的，总想往两人中间挤，九霄被它碍了几次路，眉头微皱，低声呵斥：“一边儿去。”

大黄不理，尾巴摇得更欢，毛茸茸的身子非要挤在两人腿间。

趁姜令仪不注意时，九霄飞快地伸手在大黄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大黄被揉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带着怨气挪到了姜令仪的另一侧。

九霄得意。

街市喧嚣，走到街角一处开阔地时，前方却围了一大群人，十分热闹。

走近些才看出原来又是周家在布施了。

只见人群中央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前堆着小山般的米袋、成匹的布帛，还有一筐筐铜钱。

周永昌一如既往在指挥伙计给排队的人们分发东西，周围一片感恩道谢之声。

他发完面前一位老妪的米粮直起身擦汗，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外围，恰好看到了正驻足观望的姜令仪。

眼睛一亮，周永昌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与此同时，一旁的胡三也朝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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