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一石弓
唐子羽几乎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脱口报出了答案。
周平脸色陡然一变,他一把抓过何升桌上的笔,铺开纸当场演算起来。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下,不多不少正是“六十”时,周平彻底怔住了。
算对结果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唐子羽竟依然算得如此之快,快得令人无法置信。
“你从前听过此题?”
周平紧紧盯着他,目光如炬。
唐子羽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可能这么快?”
周平追问,声音里压着惊疑。
唐子羽心想,这不明摆着么。
二人共饭,三人共羹,四人共肉——无非是说每人需用饭碗、羹碗、肉碗各二分之一、三分之一、四分之一。
合起来,每人所用碗数便是 1/2 + 1/3 + 1/4 = 13/12 只。
既然总共用了六十五只碗,那么人数自然是六十五除以 13/12,结果正是六十。
这是显而易见的。
“因为这题目……实在简单。”唐子羽嘴角微微一扬,轻笑道。
周平脸色阴晴变幻,他并非因丢了颜面而恼怒。
真正冲击他的,是自己浸淫多年的术数之学,在对方眼中竟如此轻描淡写,易如反掌。
这种认知上的落差,比输赢更让人心绪难平。
“往后我讲术数,唐子羽不必再听。”
撂下这句话,周平衣袖一拂,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明伦堂。
周教授一走,堂内的秀才们顿时围拢上来。
“兄台,你真是此次院试的案首?”
“唐公子,文章写得好便罢了,术数怎么也如此了得?”
“唐公子为何没去白鹭书院,反倒来了我们府学?”
七嘴八舌之间,唐子羽一时也不知先答谁好。
这时何升也挤了过来,朝他郑重一揖:“失敬,失敬。”
这话唐子羽也曾对他说过。
......
皇宫,长乐殿。
“公主,陛下让人送了桑耳莲子羹过来。”
“放那儿吧。”
婢女看了看日渐消瘦的重华公主,欲言又止。
重华公主手托着香腮,看着窗外的景色。
窗外的景色都有园林巧匠打理,自然是极美的,只是看久了也没什么稀奇。
父皇送来的自然也是玉粒金莼,但吃久了也尝不出什么滋味。
倒不如扬州的老鸭汤和金陵的馉饳。
也不知道笨蛋兄长猜到了她是女儿身没?
如果猜到的话,他又会怎么想。
下次见面的时候他会说些什么?
想到下次见面,重华公主的嘴角不由轻扬了起来。
她并不讨厌等待,因为等待的越久,见面的时候也会越开心。
只是话虽如此,还是希望见面的时刻快点到来。
“下次见面要壮实点儿。”
突然想到了兄长交待的话,重华公主觉得自己最近吃的是有点少了。
“把羹汤端过来吧!”
“诶!”
侍女连忙应道。
......
在府学斋舍连睡了几日,唐子羽依旧不惯,天未亮便醒了。
他独自一人来到射圃。
经过几日练习,他已能勉强把箭射上靶。
但十箭之中,中靶者不过五六,且多在靶的边缘。离想象中百发百中的境界,还差得远。
他从木架上取下平日用惯的那张弓——这是府学为新生准备的练习弓,力道适中,弓身光滑,握处已有些包浆。
正要搭箭,唐子羽的目光却掠过架上整齐排列的其他弓矢。
心血来潮,他想试试别的。
挑拣片刻,唐子羽选中了一张看上去格外厚重、弓身黝黑发亮的硬弓。
摆开架势,沉腰发力,猛地一拉——
那弓竟纹丝不动。
唐子羽不服,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再度使出全身力气。
结果毫无悬念,弓弦依旧未动分毫。
“那是一石弓,凭你的力气,绝无可能拉开。”
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唐子羽回头,见周平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一石弓?
难怪。
大胤一石弓约合百二十斤力,即便是武举考生能拉开也属好手,何况他一介书生。
唐子羽正思忖间,周平已缓步走近。
或许因离授课时辰尚早,他只穿了一身宽松的素色便服,步履间竟有几分武人的利落。
“这把弓放在此处,并不是让你们拿来练习的,只是为了让你们长长见识,知道何为一石弓。
反正我来扬州府学这几年,还没见有谁能拉开这把弓。”
说话间,周平从箭筒抽了一支箭出来。
然后他向着唐子羽伸出了右手。
唐子羽正迷惑间,只见周平指了指唐子羽手里的那把弓。
他竟然要用这把弓来射箭,不是说没人能拉得开吗?
不是吧,教授?
你来真的。
唐子羽虽然不敢置信,但还是赶紧把弓递了上去。
而在他目瞪口呆地注视下,那把一石弓就像玩具一样,被周平拉成了满月。
周平目光如炬,一箭射出。
飞出的羽箭,急如流星,朝着靶心而去。
“嗖”的一声厉响,羽箭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更令人瞠目的是,箭矢竟透靶而过,在木靶上留下一个空洞,余势未消,深深扎进后方土墙之中。
周平面色如常,随手将弓挂回原处,周平箭上的力量未免有点太惊人了。
而周平就像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随手将弓挂回了原处。
“先生刚不还说,没见扬州府学有谁能拉开这把弓?”唐子羽问道。
“我说的这些人里自然不包括我。”周教授负手说道。
咳咳,这装的太到位了。
唐子羽默默吐槽了一句,但他却打心底里佩服起了周平。
读书人里有这两下子的确实不多。
“先生这身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唐子羽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周平不答反问道:“你呢?你术数的本事又是从哪学来的?”
原来周教授还惦记这事儿呢。
“我小时候得蒙一个先生教授过几年术数,那先生术算的本事大的很,我也只学了些皮毛。”
唐子羽扯起谎来根本不打草稿。
周平沉吟起来,似乎在想大胤有谁符合唐子羽的描述。
“我已经为先生解惑了,先生是否也该为我解惑?”
周平笑了笑:“我之前参加过武举。”
武举?
一句话就让唐子羽心神俱震。
周平能来府学当教授,那他自然得是进士出身,可他说自己还参加过武举?
而周教授接下来的话,更是无异于一声惊雷。
“当年,我还拿了陇西省的武解元。
后来我下定决心弃武从文,又重新参加起了科举,所幸几年前高中。
只是朝廷一直没有给我实授官职,无奈之下我才选择来扬州府学当训导。之后又递补上了扬州府学的教授。”
听周平介绍完自己的履历,唐子羽彻底懵了。
高中以后无官可做,这事并不稀奇。毕竟官员总共就那么些,没职位空缺的时候,需要候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让唐子羽惊讶的是,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府学教授,竟然曾经还是一省的——武解元。
武解元也就是一省的第一人,尤其还是陇西这种尚武的地方,估计让府学所有人一起上,都不够周平打的。
真是奇人啊!
历史上弃文从武,或者弃武从文的人也不是没有,比如南宋的陈鳌。
当年他已经高中进士,但因受父亲的影响,毅然弃文从武。七年后,又高中武状元。
看着唐子羽目瞪口呆的样子,周平很是满意。
“先生为何要弃武从文?”唐子羽疑惑道。
“现在天下无事,拉二石弓,何如识一丁字?”
唐子羽点了点头,大胤确实承平日久,武将能派上场的机会少之又少。
以周平的身份,又不可能去与江湖草莽整天厮混。
“那一石弓是先生你的极限吗?”
周平自得一笑:“只拉得开一石弓,可拿不了武解元。”
“先生教我!”
唐子羽立马拱手说道。
他是真的想进步啊。
尤其是武功这种东西,那个少年没个武侠梦。
周平沉吟了半晌,他见过太多想要学武,最终却半途而废的人。
“这都是些水磨功夫,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过程中吃的苦可不会少。你若只是一时兴起,我劝你还是趁早作罢。”
唐子羽刚要解释,只听周平继续说道:
“而且我也没那么多功夫来单独教你,除非......”
“除非什么?”唐子羽眼睛一亮。
不怕你有所求,就怕你一无所求,那就不好办了。
“除非你把你学的那些术数本事也说出来,比如昨日我出的那几个题,你为何能那么快算出来。”
“成交!”唐子羽微微一笑。
若说教周平别的,他还会心虚。
教这些,恐怕这大胤就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了。
“以后每日这个时辰,你来射圃找我。”
周平说完就走了。
而这时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正是平日他还在酣睡的时刻。
呃,看来以后没懒觉可以睡了。
......
原本扬州城的人以为《新报》不过是富文书坊一时兴起,终究是昙花一现。
结果只隔了一日,第二期就刊行了出来。
又只隔了一日,第三期也面世了......
邓府后花园的凉亭里,邓小玉正捧着新得的第三期《新报》,读得入神。
这时,小财神邓通走到了他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哥,你也爱看这个?这可不像你啊!”
邓小玉头也不抬地说道。
邓通笑了一下:“你说《西厢记》吗?才子佳人,你侬我侬,看着倒是有些意思,不过让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这《新报》两日便出一期,而且每期至少上千份,小妹你不觉得出的太快了吗?”邓通缓缓说道,眼中闪着商人的精明。
邓小玉想都不想地说道:“不快呀,我还嫌不够看呢。你看这《西厢记》,正到紧要处就断了,吊人胃口,我巴不得天天有新回目。”
邓通无奈一笑,敲了一下邓小玉的小脑袋:
“我小财神邓通的妹妹怎么是个小笨瓜?
你好好想想,每期《新报》需要刊印这么多字,富文书坊究竟是怎么这么快雕好版的?”
邓小玉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是啊,这么多字,若是传统的雕版印刷,匠人需先将文字反写在木板上,再一刀一刀雕刻。
那么多字,即便是不眠不休,也未必赶得及。
况且还要校对、试印......
“对哦,这么多字,那些工人一个一个雕下来,怎么也得个几天时间,可《新报》两天就能出一期。哥你说,会不会是富文书坊提前雕好的?”
邓通摇了摇头:“每期《新报》上都有很多近一两日发生的事,怎么可能提前雕好?”
“那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么短的时间,即便是不吃不喝,也未必能雕的出来。”邓小玉也迷惑了起来。
“算了,哥,别想了,有得看就行。反正人家也不收咱银子,咱管那么多干嘛?说不定人家书坊掌柜就是乐意赔钱赚吆喝呢。”
邓通却皱起了眉头,赔钱赚吆喝吗?
认真说起来,富文书坊怎么能这么快雕好版,这件事倒还在其次。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这期《新报》上比之前的两期多了一栏,名叫“广而告之”。
上面放了一则简短的富文书坊介绍,包括富文书坊的位置、所售书的种类、特色。
短短几百字,对富文书坊大书特书。
以《新报》现在的影响力,这则介绍无疑会被很多人看到。
久而久之,当人们需要购书时,第一个想到的恐怕便是富文书坊。
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恐怕比任何招牌、吆喝都更有力量。
那这“广而告之”里既然能放富文书坊的介绍,自然也能放他邓家布坊、茶坊的介绍。
嗅觉灵敏的他,立马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似乎明白为什么《新报》明明费了这么大心血,却分文不取了。
还要苦心在上面放上《西厢记》这种小说,让人欲罢不能。
果然,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而这富文书坊背后究竟是谁,竟然有这份眼界和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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