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杨主任家的儿子

单位里也不消停。上面下了指示，要“妥善安置回城青年就业”。于是，分局里也开始进人。今天塞进一个，说是某某主任的侄子；明天安排一个，是某某科长的外甥女。原来一个人就能干完的活，现在分给两三个人，喝茶看报聊天，人浮于事。福利就那么多，分的人多了，落到每个人头上的就薄了。老员工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背地里骂娘。新来的知青心里也憋屈，好不容易回了城，就干这个？钱少，没前途。

姜老四被夹在中间。上面压下来的任务，他不能不接。下面老兄弟的抱怨，他得听着，安抚着。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看着手里又多出来的几个需要“照顾”的名字，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窝在胸口，烧得慌。可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想法子，尽量把这些人往不那么关键的岗位匀一匀，别出大乱子。

这天，他刚从一场扯皮会议里脱身，脑子还嗡嗡的，就被杨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杨主任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简朴，整洁。但姜老四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向来沉稳的老领导，眉宇间锁着一丝罕见的愁绪，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主任，您找我？”姜老四以为又是安置人的事，心里提前做好了应付的准备。

杨主任没直接回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姜老四坐下，看着杨主任起身给他倒了杯水。这举动有点不寻常。

“老四啊，”杨主任坐回位置，沉吟了一下，没看姜老四，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上，“今天不聊公事。是点……家里的麻烦，想听听你的看法。”

姜老四心里微微一动，坐直了身体：“您说。”

杨主任抹了把脸，那张经过风霜、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露出一种深切的疲惫，甚至有些……苍老。

“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声音低沉下去，“杨志国。他……可能要回来了。”

姜老四没吱声，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杨主任的儿子，杨建国……不，是叫杨志国。他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印象，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少年影子，在邮电局大院门口追逐打闹，跑起来像阵小旋风。那还是好些年前了。

杨主任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目光有些飘，声音也沉了下去。

“我那儿子，志国……”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边沿，“你知道的，我参加革命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哪顾得上成家？后来胜利了，安定了，组织上关心，介绍了老柳的遗孀给我。她是个好女人，性子柔，话不多，把家收拾得妥妥帖帖。我们感情……挺好。生了志国，我那几年，觉得日子总算有个奔头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光，很快又暗下去，像是烧尽的柴火最后一点余烬。

“可这好日子……忒短了。没几年，她得了场急病，人说没就没了。那时候志国才八岁，刚到我腰这么高。”杨主任用手在桌沿边比划了一下，动作有点滞涩，“我这个人，打仗行，搞工还凑合，可带孩子……我是真抓瞎。一个大老粗，除了能让他吃饱穿暖，还能干啥？又忙，整天不着家。”

他苦笑着摇摇头：“好在是住在大院里，街坊邻居都是多年的老同事，热心。我回不来，志国就到点去对门老李家，或者隔壁张干事家，撵上谁家吃谁家。我也只能事后给人补点粮票、菜钱。那时候觉得，男孩子嘛，这样也挺好，放养着，皮实，总比跟着我有一顿没一顿强。他就这么跟着院里那帮差不多大的孩子，野着，疯着，一天天长大了。”

杨主任的眉头渐渐锁紧，那点苦涩的笑消失了。

“可等他长到十六七岁，人高马大，窜得比我还猛的时候，我才觉出不对劲来。那性子……太冲了。一点就着，做事不过脑子，天不怕地不怕，讲什么‘江湖义气’。院里那帮小子，倒是个个服他，也听他的。可我说他两句，他就跟我打哈哈，左耳进右耳出，转头又跟那帮人混一块去了。他那心里，那些‘哥们儿’，分量比我这当爹的重多了。我有心管，可怎么管？工作忙得脚打后脑勺，回家累得倒头就睡，话都说不上几句。再说了，他肯听吗？没法子，只能想着，男孩子，糙点就糙点吧，等再大些，懂事了就好了。”

“结果呢？”杨主任的声音陡然发涩，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痛楚和悔意，“懂事没等到，祸事先来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那天……大概也是这么个季节，天擦黑。他们一帮半大小子，吃了饭没事干，聚在胡同口瞎吹牛，闹腾。正起劲的时候，院里老柳家那个丫头，叫柳如烟的，哭着跑回来了，披头散发，衣裳都扯破了。”

杨主任睁开眼，眼神锐利起来，仿佛又看到了当时混乱的场景。

“那丫头，你是没见过，打小就长得俊，秀气，说话细声细气，是大院里这帮小子们眼里的‘院花’。她跟我们院另一个小子，叫周为民的，两人眉来眼去有些日子了，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只是瞒着家里大人罢了。看见柳如烟这副模样跑回来，那帮小子还能坐得住？呼啦一下就围上去了，七嘴八舌地问。柳如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地说，晚上放学晚了，被她们班一个男生堵在路上，欺负了……”

姜老四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了后面的走向。

“那帮小子，正是血气方刚、一点就炸的年纪。一听这话，尤其是那个周为民，眼珠子当时就红了，吼了一句就往学校冲。其他人呢？院里的姑娘被外人欺负了，这还了得？一个个血往头上涌，想都没想，呼啦啦全跟着去了。打头的就是我家那个混账东西！”

杨主任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被他们堵住的那个学生，叫王长志。听说平时挺斯文一个人，戴着眼镜，学习不错，家里……好像有点背景。可那时候，谁还管这些？七八个人，拳头、脚，没头没脑就招呼上去了。那王长志一开始还想辩解，可哪有人听？打红了眼，理智？早就扔到九天云外去了。”

“等人被打得躺在地上不动弹了，学校的老师领导才闻讯赶来，吓坏了，赶紧送医院，接着就报了警，通知了家属。如果事情到这儿打住，该抓的抓，该赔的赔，该调查的调查，或许……还不至于到最坏那一步。”

杨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

“可偏偏，我家那个蠢货，听说警察要抓人，慌了。周为民那小子一怂恿，俩人一合计，居然……跑了！连夜就跑得没影了！”

“后来才知道，那王长志被打得太惨了，断了三根肋骨，右腿骨折，左手拇指也断了，差点没救过来。王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能善罢甘休？更要命的是，事情到了警察那里，完全成了另一个样子。王长志醒过来，咬死了说他和柳如烟是在谈恋爱，那天是约会，情不自禁，柳如烟是自愿的，根本没反抗。可柳如烟这边，一口咬定就是欺负，就是强迫。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偏偏两个带头的还跑了！这下好了，王家揪住‘畏罪潜逃’这一点，往死里闹。剩下几个没跑掉的，也全被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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