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现在走还来得及
老道长的符阵还撑着。
那七道金符悬在半空,符纸边缘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老道长盘膝坐在三生树下,背倚着虬龙般的老树根。
他阖着眼,花白的眉毛上凝着一层薄霜,那是灵力透支到极限时连体温都维持不住的征兆。
棠溪雪蹲在他身侧,三指搭上他的腕脉,一探之下眉心便蹙了起来。
他的脉象乱得一塌糊涂,若非意志力顽强,早该倒下了。
“道长,这样下去,你的身子撑不住的。”
老道长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笑了,那笑容疲惫而坦然,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守护三生树,是老道的使命。”
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色的血。
“撑不住,也得撑。”
九方知忽然开口,声音冷冽而沉稳:“她还未尽全力。方才那一记,只是试探。”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机关匣的卡扣处,玄黑的匣面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不是个心怀正义的好人,面对师姐,他其实并不想出手。
但为了保护小师妹,他会出手。
“她在等这符阵自己耗尽。”
老道长闻言,低笑了一声:“那便让她等。”
“老道这辈子旁的不会,拖时间倒是把好手。”
他将身子往老树根上又靠了靠,换了个省力些的姿势,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阖,像是要在这一炷香的喘息里,把所剩无几的力气一点一点攒起来。
树上的祈福风铃在不安地颤动,发出一片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如同千万只蝴蝶在雨中扑翅。
远处街巷里传来孩童的哭声和大人压抑的啜泣,那些从三生树下四散而逃的人们,被一种无形的恐惧钉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三生树不能有事,它是瑶光城灵髓的源头。”
老道长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交代后事。
“这位姑娘和公子,你们一会儿快逃吧。这女魔头的手段太过毒辣,你们莫要因此受累。”
他能感觉出来,那个女魔头的实力很强大。
她应该不是用寻常修炼的法子,而是走了一些歪门邪道。
那些路数,他从没见过,只在师门残卷里读到过只言片语——与天道做交易,用执念换力量。
“小师妹,奉霄阁主确实很强。”
九方知的声音很轻,只有棠溪雪能听见。
“硬碰硬,我们不一定有胜算。”
他很清楚,许多高阶的天道使徒实力强横,是因为得到了天道的馈赠。
归墟宫的无池能够治疗伤势,也能够增加修为,但大多数人都无法承受无池之水带来的痛苦。
执念越深,痛苦就越深刻。
奉霄阁主就是在无池之中待了最久的狠人。
所以,原本连武力值都没有的柔弱师姐,二十年后的今天,已是举手投足都透着毁天灭地气势的大佬。
“这里是流云药神想要守护的地方。”
棠溪雪开口说道,声音稳如磐石。
“如今她不在了,但我还在。”
她顿了顿,目光迎上九方知面具后的那双眼睛。
“纵然奉霄阁主很厉害,但那又如何?我和奉霄阁本就是死敌。师兄若想走,可以先走。”
九方知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机关匣又往掌心压了压,那道天阙阵的盾面更亮了几分。
小师妹还在这里,他怎么会走?
“呵。老道士,你可想好了?”
一道慵懒的笑声,像一瓢冰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激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奉霄阁主睁开了眼睛。
那双桃花眼格外好看,若是含了笑,大约能称得上风情万种。
可此刻那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纯粹冰冷的杀意,像是深冬的湖面,好看,却能把人活活冻死。
“若是让本座白等了这么久,那本座可是会很生气的。”
“你这妖孽,就别痴心妄想了!”
老道长休息了这么一会儿,恢复了几分元气,态度依然坚定。
他搁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捏了一个新的指诀,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老道士。”
奉霄阁主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逗弄一只困在笼中的鸟。
“你的符阵,还能撑多久?”
老道长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脊背挺直了些,把那口气又提了一提。
“你不说,本座也看得出来。”
奉霄阁主站起身来,她周身缭绕着银河般的光尘,每走一步,那些光尘便在她脚下铺开一层银色的薄雾。
“那七道金符用的是你的本命精血吧?符在人在,符灭人亡。”
“就这么把自己的性命押上去了,不心疼?”
“心疼?”
老道长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痛快。
“老道这辈子只做了两件事。守树,等死。”
“用一条命换这棵树多活片刻,怎么算都是老道赚了。”
奉霄阁主微微偏头,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情绪。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带着几分怜悯的可惜。
“看来交易是谈不成了。那便让本座看看,你能挡几成。”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无数银白光芒从她指间涌出。
它们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最终在她掌心上方凝成一个拳头大的银色光球。
那光球极小,却亮到刺目,亮到整座瑶光城仿佛突然坠入了一个银色的深渊。
连日光都被压了下去,天地之间只剩那一片冷到极致的银白。
“银尘灭生。”
她轻轻吐出这四个字,抬手间将光球推了出去。
下一刻,它撞上了符阵。
“咔。”
一声极细的碎裂声,如薄冰在春暖时崩开。
金色光壁在那枚光球面前寸寸瓦解,像是一面被锤子砸中的琉璃屏风,裂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裂缝里都渗出了刺目的银光。
“噗——”
老道长浑身一震,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溅在膝前的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那七道金符中,有三道同时炸裂,符纸化作细碎的金色粉末,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肩头。
“一定要护住三生树!”
他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血沫的黏腻。
电光石火之间,棠溪雪已出手。
“唰——”
长生剑出鞘的刹那,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斩落,精准地劈在那枚光球之上,将它一分为二。
剑光余势未消,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然而奉霄阁主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梢,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唇角甚至弯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趣的小不点,剑法很不错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可惜,拦不住哦。”
被劈开的光球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炸裂成千万道银芒,如一场逆飞的流星雨,从四面八方冲向三生树的树冠。
九方知在光球炸开的同一瞬间动了。
“天阙防御阵,开!”
他的机关匣在掌心展开,六十四枚玄铁护盾同时弹射而出,在半空中拼接成一面巨大的弧形屏障,将三生树的主干连同老道长和棠溪雪牢牢护在其中。
盾面上银色的灵纹层层亮起,密如蛛网,那是他从千机玄国带来的最强防御机关。
银芒撞上护盾,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在铁板上。
第一波,挡住了。
第二波撞上来,盾面最外层的灵纹开始龟裂,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
第三波撞上来的时候,九方知感觉到掌心传来的震颤。
那是机关核心在极限运转时才会有的脉动,像是某种古老的警示:再撑下去,会碎。
他面无表情地将另一枚机关匣也压了上去。
两道天阙阵叠加,盾面的灵光暴涨了一瞬,堪堪将那片银色的死亡之潮挡在三尺之外。
可他护不住树冠。
三生树太大了,他的机关盾只能护住一小片区域。
他的防御在奉霄阁主面前像一把撑开的伞,遮住了伞下的人,却遮不住整片天空。
头顶上方,银色的光芒开始从树心内部向外蔓延。
“糟了,三生树!终究是拦不住!”
棠溪雪露出了焦急的神色,那些银尘蛊太多了。
树干上那些古老的纹路一道接一道地黯淡下去,像是被人用橡皮一点一点擦掉的炭笔痕迹。
祈福风铃成串地碎裂,银铃的碎片如雨般坠落。
万千叶片同时凋零,落了一场银灰色的大雨,铺满了整座广场。
三生树在燃烧。
那火是银白色的,无声无息,却比任何烈火都更让人绝望。
“完了,完了。”
老道长面如纸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他守了一辈子的树,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死去,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
那条流淌了千百年的幽蓝灵髓之河,在三生树消散的同一刹那,断了源头。
灵髓池畔,一个女童捧着竹筒,仰着小脸,等着灵髓像往常一样从神像指尖淌下来。
可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那白玉般的指尖干涸了,连一滴都没有。
她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望向广场上那尊白玉神像。
神像依旧慈眉善目,垂眸俯瞰着这座她守护了千年的城。
可她指间那朵白玉灵花,再也不会亮了。
女童的竹筒从手中滑落,骨碌碌滚出去很远。
“这是出什么事了?”
有人惊慌地喊道。
“灵髓消失了?”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带着哭腔。
“没有灵髓,今晚的灯怎么办?黑雾来了怎么办?”
哭喊声此起彼伏,从广场蔓延到长街,从长街蔓延到每一条窄巷、每一户人家。
这座在蚀螟的阴影中活了千百年的城,第一次在天亮的时候,感受到了比黑夜更深重的恐惧。
棠溪雪站在三生树下,衣袂上落满了银灰色的灰烬。
她抬起头,望着那棵正在死去的树。
树干上的银蓝色光芒还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有人在一盏一盏地关掉这座城最后的灯。
她握紧了手中的长生剑,指节泛白。
“小师妹。”
九方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而克制。
“三生树快撑不住了。如果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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