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赵老四你有点坏
西装胖子站在原地，脚下是横七竖八的身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血从那些身体下面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滩一滩的，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边那个还在惨叫的手下，那人整根右臂没了，衣袖被烧毁了，血正从断口处往外涌，像水龙头忘记关。
他不是没见过大阵仗。
可敌人还没看见，就已经损失了二十个手下。
说不胆寒是假。
他抬起头，朝黑暗里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枪口焰火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要命。
他恍惚了。
但对面的人没在意他的恍惚。
枪声又响了，与先前那种连成片的扫射不同。
这次是点射。
一下一下的，像在挑什么东西，又怕伤害无辜一般。
每一枪都有人倒下，倒得很干脆，连哼都不带哼一声的。
西装胖子的耳朵里全是枪声，又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等他回过神来，身边站着的手下只剩五个了。
五个。
四十个人进来，现在只剩五个。
他扫了一圈，庄家趴在了地上，腿还在，但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另外四个也好不哪去，早在推门见炸药那一会，就已经懵了。
西装胖子的腿软了一下，但他站住了。
不能跪。
就在他还准备继续指挥剩余五人时，喇叭响了。
“穗州恶徒来港作乱，与警察发生枪战，致二十名警察英勇牺牲。”
声音是从货场那盏唯一还亮着的路灯下面传过来，是大喇叭，和刚才郑保国喊话用的是同一个。
但说话的人换了，不是郑保国，是另一个声音，透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劲儿，像在念一篇早就写好的稿子。
喇叭没停。
“热心市民赵老四，听见枪响，率领货场员工不顾生命危险，慷慨赴义，与恶徒搏斗，擒拿五人。”
西装胖子听见“赵老四”三个字，腿彻底软了。
他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出溜，“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他想跪，是腿不听使唤了。
中计了。
所有事情都没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
货、钱、警察、赵老四。
这些东西像被人提前摆好的棋子，而他带着四十个人，一脚踩进了棋盘里，踩得满盘皆输。
黑暗里冲出一帮人，乌泱乌泱的，数不清多少个。
他们从货场的各个方向涌出来，人手一支枪，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了剩下的五个人。
西装胖子抬起头。
他看见了赵老四。
赵老四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中山装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显得庄重。
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嘎啦嘎啦的，又显得轻浮。
“钱管家。”
赵老四开口，嘴角挂着笑，像是见了老朋友。
“你有点……狼狈啊。”
西装胖子跪在地上，看着赵老四。
他是老师身边的大管家，跟了老师二十年。
他不姓钱。
只是老师喜欢叫他老钱，因为他管着钱。
老师手下所有的账目、所有的买卖、所有的钱，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
手下来报说五十万国债券的事时，他一刻没停进了老师的书房。
老师听完，二话没说就点了头，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他，嘱咐了一句“办好”。
他以为这只是一桩买卖，一个赌徒走投无路拿东家的货换钱，这种事儿他见得多了。
刘胖子在赌坊里那股嗜赌如命的样子不像装的，庄家也说了，这人输红了眼，连裤衩都差点押上。
所以这件事他以为天不知地不知，只有自己知道。
但他还是很小心。
让庄家打头阵，自己则在后面悄悄跟着，等庄家确认了货没问题再露面。
结果呢？
这事是公开的，来了一波又一波人，黑吃黑，再吃黑。
“四爷，别来无恙。”
钱管家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认命的平静。
赵老四停止转核桃，把那两颗核桃攥在手心里。
“你还是这么有礼貌，四爷长四爷短的，比你家老板懂事。”
钱管家苦笑，他只是一个管家，一个下人，尽管赵老四是老师的敌对，但不是一个下人可以随意侮辱的。
这是他的规矩。
赵老四向前两步，弯下腰，小声说：“这些年，你家老板觉睡的还安稳吗？”
钱管家知道赵老四指的是什么，还是那句话，他是下人，听命令做好事，其余一概不问、不听、不猜。
“听说他瘦了，夜里不起来尿几次都没法活是吧？”赵老四自顾自的说。
钱管家自知插翅难飞，撑着想站起来，只是腿不听使唤，又跪回去了。
他也不挣扎了，干脆跪在那儿，仰着头。
“四爷，明人不说暗话，你留我一命若想威胁老师，那可就看错人了，我跟了他二十年，但他的事我一概不知。”
赵老四打断他。
“知道你忠心，但别误会，本来没打算留你，只是有个小调皮躲在你身后，我不得不瞅着点开枪。”
钱管家愣住了。
“身后？”
他身后除了那五个缩成一团的手下，就是那堆塌了的纸箱，还有人？小调皮？
他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胖乎乎的身影，猛地转过头。
刘胖子趴在那堆纸箱后面，露着半个脑袋，脸上的肉被纸箱边沿挤得变了形，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那个刘胖子，是你撒出去的饵？”钱管家的声音发飘。
赵老四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核桃换到左手，又开始盘了，嘎啦嘎啦的。
“不不不，你老了，我也老了，这种不计后果整活的脑子，只有年轻才能想得出。”
他昂起下巴，朝仓库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出来吧，陈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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