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李树根凑钱开豆腐店

几日光景一晃而过，巷口的槐花落了一地，风一吹便粘在青石板上。

李树根依旧是那个执拗性子，素芬越是冷着脸赶他，他反倒来得更勤了。

每日收工，手里总提着热乎的吃食，有时是两个白面馒头，有时是一块红糖糕，再不就是街角老铺刚炸好的油条，都用干净油纸裹着，揣在怀里焐得温热。

素芬仍是不理。

他站在香皂铺门口，不言不语，只把东西往门槛上一放，见她连眼皮都不抬，便默默转身走了。

一来二去，街口摆摊的、铺子里做工的，都看在了眼里。

那日午后，码头扛活的老周歇脚，见李树根蹲在墙根下，望着裕顺香皂铺的方向发呆，便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树根，不是老哥说你，你这实心眼，也得使对地方啊。”老周递过一瓢凉水，叹着气，“那素芬姑娘是苦，可心硬得像块冰，你天天送吃的，她连句谢都没有，图啥？”

李树根接过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憨气：“我不图她谢，我就图她能吃口热的。”

“傻小子！”老周恨铁不成钢，“女人心，再硬也架不住实在。你光送吃的顶啥用？你得有钱，有营生，有能让她踏实落脚的底气！你天天在码头卖力气，挣那几个辛苦钱，她咋敢跟你？”

旁边擦鞋的老王也凑了过来，点着头附和：“老周说得在理。素芬那姑娘，前半辈子被人坑怕了，如今眼里就认一个‘稳’字。你要是能有个正经营生，开个小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日子有盼头，她说不定就松口了。”

李树根握着水瓢的手一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在码头扛包，力气足，人勤快，可终究是靠天吃饭、靠力气换饭吃，今日有活今日饱，明日没活明日愁。

“营生……”他低声念叨着，忽然眼前一亮，“我会做豆腐啊！”

老家的手艺，他从小跟着爹学的，卤水点得嫩，豆腐做得白，无论是煎是炸是炖，都香得很。

老周一愣：“你要开豆腐店？”

“嗯！”李树根狠狠点头，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开个豆腐店，起早贪黑做豆腐，卖豆腐，稳稳当当挣钱，把铺子开起来，把日子过踏实。”

“开店要本钱，要铺面，不容易。”老周提醒他。

“我攒！”李树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少吃饭，多干活，码头的活我抢着做，夜里我还能去帮人卸货，一分一分攒，总能凑够本钱。等我豆腐店开起来，我就去跟她说——素芬，我有店了，我能养你了，你不用再怕了。”

墙根下的几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都叹了口气，没再劝。

这傻小子，是把心都拴在素芬身上了。

夕阳斜斜落下，把李树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而不远处的裕顺香皂铺的后仓里，素芬隔着木窗，将那番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指尖的香皂坯猛地一滑，落在案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那块皂坯，一下一下，用力搓揉着。

一连十几日，李树根像是变了个人。

天不亮就往码头跑，扛货、卸货、搬粮包，专挑最沉最累的活计抢着做，晌午啃两个干硬窝头就着凉水，傍晚又去货栈帮着守夜、捆货，连轴转得脚不沾地。

旁人劝他歇口气，他只挠头憨笑，说多挣一个铜板是一个。

他要开豆腐店的事，渐渐在街口传了开来。

租下的那间小铺面就在香皂铺斜对面，不大，却敞亮，原先堆着杂物，墙皮剥落，门板朽了半边。

李树根没请匠人，全靠自己一双手拾掇。

白日在码头卖力气，夜里就提着一盏马灯，蹲在铺子里敲敲打打。

锯木头、刨木板、补墙洞、糊墙纸、砌灶台、搭豆腐架，叮叮当当的声响，从清晨一直响到深夜。

他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茧，胳膊上蹭得青一块紫一块，衣服被钉子勾破好几处，却从不见他喊一声累。

素芬嘴上不说，眼睛却总往斜对面飘。

每回收拾完皂铺的活计，她都会借着倒脏水、关门板的由头，往那盏昏黄的马灯处望一眼。

李树根弓着背，汗湿的粗布褂子贴在背上，手里的锤子一敲一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个人搬木板，一个人和泥巴，一个人踮脚糊墙，动作笨拙却认真，连歇脚都只是靠在门框上喘两口粗气，抹一把汗，又继续忙活。

张婶端着一碗熬好的绿豆汤路过，见了心疼，站在门口喊他：“树根，歇会儿吧！这铺子哪是你一个人能拾掇完的？请两个小工搭把手，也不至于熬成这样。”

李树根停下手里的活，抹了把额头的汗，露出一口白牙笑：“婶，不用请人，花钱。我自己能行，省一个铜板，就能早一天把店开起来。”

“你这孩子，真是实心眼到了骨子里。”张婶无奈摇头，把绿豆汤递过去，“快喝了解解暑，别把身子熬垮了，素芬还看着呢。”

听到“素芬”两个字，李树根的手猛地一顿，眼睛下意识往裕顺香皂铺的方向瞟了一眼。

铺子后仓的门板已经合上了大半，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黑漆漆的，瞧不见人。

他心里微微一沉，接过绿豆汤，低声道：“她不会看我的。”

张婶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铺子里的马灯晃了晃，把李树根孤单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捧着温热的绿豆汤，却没什么胃口，只小口抿着，目光又不自觉落向皂铺的方向。

而门板后，素芬背靠着木板，指尖紧紧抠着木纹，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吃的苦，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听见他说“省一个铜板，早一天开起来”，听见他带着委屈说“她不会看我的”，每一句，都砸在她心上。

素芬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心软，不能回头，不能再信。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可耳朵里，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却像是敲在了心尖上，挥之不去。

夜深了，马灯的光渐渐暗下去。

李树根收拾好工具，最后看了一眼初具模样的豆腐店，又朝香皂铺望了一眼，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门板后，素芬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复杂。

窗外的风掠过屋檐，带起一阵轻微的响动，她却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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