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素芬当上卖皂女

素芬攥着手里攒了大半年的银角子，指尖都在发烫。

这些钱，是她起早贪黑在香皂铺后仓搬货、补货、切皂坯、擦柜台，一分一厘抠出来的。没有靠男人，没有求旁人，全是她自己的气力换回来的。

揣着钱，她绕进了街口那家小小的洋货胭脂铺。

玻璃柜里摆着雪花膏、生发油、蛤蜊油，还有一盒盒粉粉嫩嫩的胭脂、口红，隔着玻璃都透着一股子精致气。

从前她只敢远远瞟一眼，如今终于敢推门进去。

掌柜的是个穿旗袍的妇人，见她衣着朴素却眼神笃定，笑着迎上来：“嫂子，看点啥？”

素芬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却稳：“我要一盒雪花膏，一块桂花味的香胰子，再……再来一盒最淡的胭脂。”

她没买贵的，只挑了最实用、最衬肤色的几样。

付钱时，银角子落在柜台上，叮当作响，那声音比任何曲子都好听。

回到租住的小屋里，素芬关上门，对着那面磨得发亮的旧铜镜，一点点收拾自己。

她先细细洗了脸，抹上雪花膏，干燥起皮的脸颊瞬间软润起来；再轻轻抿上一点淡胭脂，原本苍白的唇瓣添了几分血色；头发也用桂花油梳得服帖，挽了一个干净的发髻。

镜里的人，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满身疲惫的苦命女人，眉眼清秀，带着一股安静的韧劲，连她自己都看愣了。

原来她也能这般清爽体面。

第二日去香皂铺上工，素芬一进门，铺子里的人都愣了愣。

张婶最先凑过来，眼睛一亮：“素芬！你今儿个咋这么好看？脸润润的，头发也梳得齐整，跟换了个人似的！”

素芬脸颊微微发烫，低头笑了笑，没好意思多说。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缩在后仓、满身灰尘的模样，站在柜台前，竟也有了几分端正体面的样子。

正巧裕顺香皂铺的老板娘林氏查账过来，一抬眼看见素芬，目光顿了顿。

这些日子，她都看在眼里：素芬勤快、踏实、话少心细，不管后仓多累的活，从没抱怨过半句，更难得的是，整个铺子里上百种香皂、皂角、香胰子，她闭着眼都能报出价格、分清功效。

林氏把账本一合，朝素芬招了招手：“素芬，你过来。”

素芬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规规矩矩站好：“老板娘。”

“我问你，咱们铺子里，桂花皂多少钱一块？茉莉皂、薄荷皂、药皂，分别是什么价？”林氏淡淡开口。

素芬想都没想，张口就来：“桂花皂五文一块，茉莉皂六文，薄荷皂四文，药皂八文，大块的洗衣皂十文三块。”

林氏又接连问了好几样货品，素芬一一答得清清楚楚，半分不差。

旁边的张婶都看呆了。

林氏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点了点头：“你记性好，人也稳当，说话轻声细语，客人听着舒心。往后你别在后仓搬货补货了，就站柜台，当卖皂女，招呼客人、算账、卖货。”

素芬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板娘……您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林氏笑了笑，“你模样清爽，说话得体，比在后仓卖力气强。卖皂的工钱，比搬货多两成，好好做，将来我还能给你再加。”

“谢谢老板娘！谢谢老板娘！”素芬激动得眼眶都热了，连连弯腰道谢，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不用再搬沉重的皂块，不用再蹲在阴暗的后仓补货，不用再弄得满身灰屑。

她可以站在明亮的柜台前，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挣钱了。

这是她靠自己，挣来的体面。

张婶在一旁拍着手笑：“素芬，这下可好了！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往后你就是咱们铺里的体面人了！”

素芬摸着自己平整的衣襟，看着柜台上一排排整齐的香皂，再望向斜对面那间还在装修的豆腐店，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踏实又明亮的滋味。

她不再是那个两手空空、任人磋磨的女人了。

她有钱，有活计，有体面，有底气。

裕顺香皂铺的阳光，今日格外透亮。

素芬一身干净的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柜台后，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卖皂女的体面。

她算账利落，记性又好，客人都爱找她买皂，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心，却半点不显疲惫。

忽然，铺门口的布帘被轻轻掀开。

一道高大结实的身影走了进来，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净挺括，正是李树根。

他的豆腐店，今日正式开张了。

一早上卖出去好几板嫩豆腐，生意红火，他特意来香皂铺，想买几块上好的香皂，送给常来照顾生意的酒楼掌柜和熟客，图个体面。

李树根一抬头，目光直直撞进柜台后素芬的眼里，整个人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女人，干净、清爽、眉眼温柔，唇上沾着淡淡的胭脂，头发梳得服帖光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缩在后仓、满身灰屑的模样。

他一时竟没敢认。

素芬的心跳也猛地漏了一拍，指尖轻轻攥住了柜台的木沿。

是李树根。

那个在对面一锤一锤装修豆腐店的男人，那个被她狠心拒在门外、却始终没放弃的男人。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露出了职业性的、温和得体的笑：“这位先生，您要买香皂？”

一声“先生”，喊得李树根耳根一热，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憨声憨气地开口：“哎……我、我买皂。”

素芬轻声问：“您是自己用，还是送人？”

“送人。”李树根抬眼望了她一下，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粗哑却真诚，“我豆腐店今儿开张，送几位熟客掌柜，要体面些的。”

素芬点点头，从柜台里取出几块包装精致的香皂：“送客人用这几种最合适，桂花皂清香雅致，玫瑰皂体面好看，药皂干净实用，都是咱们铺里卖得最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将香皂整整齐齐摆好，动作轻柔利落，眉眼间全是安稳底气。

李树根看着她，眼睛都舍不得挪开，嘴里讷讷道：“都、都好……你说哪个好，我就买哪个。”

素芬被他看得微微发烫，轻声算着账：“一共六块，给您算便宜些，一共四十文。”

李树根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串整齐的铜钱，双手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都轻轻一颤，又飞快收回。

“多谢。”素芬低头将钱收好，用油纸把香皂仔细包好，系上一根细麻绳，递到他面前，“您拿好，慢走。”

李树根接过油纸包，却没立刻走，站在柜台前，憋了半天，才粗声说了一句：“素芬……你今儿，真好看。”

素芬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睫毛轻轻垂了下来：“树根哥，你的豆腐店开张，恭喜。”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一声树根哥。

李树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黝黑的脸上泛起欢喜，嘴角咧开，笑得憨厚又实在：“哎！等我忙过这阵，我送板嫩豆腐过来，给你和张婶尝尝！”

素芬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李树根像是得了天大的准许，抱着香皂，脚步轻快地转身出了香皂铺，走到门口，还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

素芬站在柜台后，看着他高大又欢喜的背影，指尖轻轻抚过刚刚包过皂的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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