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姜糖
雪粒细细碎碎，落在肩头悄无声息。
一路两人都没再多言，可偏偏不觉得冷清，反倒比平日多说几句还要安稳。
素芬攥着那包姜糖，掌心的温度一路暖到心口，连脚步都轻了许多。
快到宿舍门口时，她才停下，轻轻拢了拢衣襟，抬头看向顾言舟，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却亮得惊人。
“言舟，今日……真的多谢你。”
不止是姜糖，不止是家教的活计。
是他肯蹲下来，轻轻扶起她埋在尘土里的自尊。
是他一遍一遍，告诉她：你值得。
顾言舟望着她泛红的眼角，轻声笑道：“好好回去歇息，别熬太晚看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紫的指尖，声音又柔了几分：“明日我早来些，陪你一同去陈太太家。”
素芬轻轻点头，喉间仍有些发哽，只乖乖应了一个字：“好。”
待她转身要进宿舍，顾言舟忽然又轻声唤住她。
“素芬。”
她回头。
灯光从窗棂透出来，落在她素净的脸上，雪光映得眉眼温柔。
顾言舟站在夜色里，语气轻得像一句承诺：“不管往后多难，我都在。”
素芬心口猛地一震，怔怔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立在风雪中，眉眼温和，却无比笃定。
风再冷，雪再大，好像有这句话，便什么都不怕了。
她轻轻弯起唇角，眼底含着泪，却笑得安稳。
“嗯。”
顾言舟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缓缓转身离去。
素芬靠在门板上，手心依旧发烫。
她慢慢打开布包，拿出一块姜糖，含在嘴里。
甜，微微辣，暖意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
桌上放着白天挣的铜板、陈太太给的大洋、一叠整整齐齐的识字纸片。
还有心底，那团重新燃起来的、不敢熄灭的光。
她从前只想着活下去，苟且安稳。
可此刻，素芬忽然真切地盼着：盼着考上教员，盼着安安稳稳教书。
窗外雪渐渐大了，漫天纷飞，覆了青石板，覆了寒冬。
素芬靠在宿舍门板上，心口的暖意还没散，手里紧紧攥着那包姜糖，连指尖都泛着温热。
宿舍是学堂腾出的旧屋，摆着四张木板床，挤挤挨挨却收拾得干净，同屋的秀琴正就着油灯纳鞋底，见她进来，抬眼瞧了瞧，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
“素芬，你可算回来了，外头雪下得紧，我还想着要不要去街口等你。”秀琴说话快言快语，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又瞅见她手里裹得严实的布包，眼里满是好奇，“这是啥呀？看着怪厚实的，是不是陈太太给你的点心？”
素芬被她问得脸颊一烫，连忙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低声道：“是……是姜糖，驱寒用的。”
“姜糖？”秀琴眼睛一亮，伸手轻轻碰了碰布包，触感还是温的，顿时笑开，“这姜糖瞧着就好，还是热乎的呢，你在哪买的？我也想去买一包，这鬼天气，夜里看书冻得手都握不住笔。”
素芬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说，总不好说是顾言舟等在雪夜里送的。
她自幼孤苦，平日里与人相处向来拘谨，更别提这般被人惦记的心意，传出去少不得又要惹来闲话。
她垂着眼，指尖摩挲着布包的纹路，小声搪塞：“是……是路上碰到同乡，给的。”
秀琴何等机灵，瞧她这副局促又泛红脸颊的模样，哪能猜不出几分，嘴角勾起促狭的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同乡？我看是顾少爷吧？平日里也就他总惦记着你，又是帮你找活计，又是在学堂里帮你补功课，旁人可没这份心。”
素芬被说中心事，耳根瞬间红透，连忙摆手：“你别乱说，顾少爷只是好心，他向来待人温和。”话虽如此，心里却又想起方才雪夜里，顾言舟温柔的眼神，那句“你值得”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我可没乱说。”秀琴撇撇嘴，却也没再打趣，只拍了拍她的肩，“我瞧着顾少爷是个正派人，对你是真心好，你也别总把自己绷得太紧，你这般吃苦，有人疼着是好事。”
素芬没再接话，默默走到自己的床边，将姜糖小心地放在床头的木桌上，又把陈太太给的点心和那块大洋拿出来，一一放好。
大洋被她攥了一路，带着体温，沉甸甸的，压在桌角，也压下了心底所有的不安。
她想起顾言舟的话，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冻得有些开裂的指尖，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一夜，素芬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往日里为学费发愁的辗转，也没有自卑惶恐的梦魇，梦里全是陈家孩子软糯的读书声，还有雪夜里那道温和的身影。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雪已经停了，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雪，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映得雪地亮晶晶的。
素芬早早起身，把青布学生衫理得平平整整，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又把姜糖揣了一块在兜里，含在嘴里，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
她刚收拾好，宿舍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秀琴开了门，就见顾言舟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袍，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眉眼温和。
“顾少爷，来找素芬呀？”秀琴笑着侧身让他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顾言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素芬身上，见她气色好了许多，眼底闪过一丝放心，轻声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带你去陈太太家，今日路滑，我撑伞送你。”
素芬点点头，拿起一旁的布包，跟秀琴道了别，跟着顾言舟走出宿舍。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青石板路上，油纸伞微微倾向素芬这边，顾言舟的肩头落了些许雪沫，他却浑然不觉。
“昨日……孩子还听话吗？”顾言舟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很听话，宝儿和囡囡都很聪明，学得很快。”素芬想起两个孩子软糯的模样，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陈太太也很和善，还留我吃了午饭，饭菜很可口。”
顾言舟唇角微扬：“我就知道你能做好，陈太太昨日还特意去学堂找先生夸你，说你有耐心，孩子也喜欢你。”
素芬闻言，心里又是一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小声道：“都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帮我寻这份活计，我还在裁缝铺没日没夜地做针线，也抽不出时间好好复习功课。”
“是你自己肯努力。”顾言舟转头看她，阳光洒在他脸上，温润如玉，“我只是搭了把手，真正能站稳脚跟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陈太太家门口，院子里的腊梅被雪压着，香气却更浓了。
陈太太早已开了门等着，见两人过来，连忙笑着迎上来：“素芬姑娘，顾少爷，快进来，屋里烧了炭火，暖和。”
宝儿和囡囡早早就守在门口，一看见素芬，立马跑了过来，一人拉着她的衣角，甜甜地喊：“素芬先生！”
素芬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宝儿，囡囡，今日我们学写自己的名字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道，蹦蹦跳跳地拉着她往屋里走。
顾言舟站在原地，看着素芬被孩子围着，眉眼间满是温柔从容，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局促自卑，眼底的笑意越发深了。
他跟陈太太打了招呼，便没有多留，临走前轻声对素芬说：“放学我来接你，路上慢些。”
素芬回头，朝他轻轻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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