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对招

午休结束的梆子还没响，一个身影走到了他旁边。

是东升。

“劲儿不是你这么使的。”东升抱着胳膊，看他打完一轮，开口道，“刚猛有余，变化全无。你这不叫练拳，叫撞桩。”

王迁停下，喘着粗气，看向东升：“请师兄指点。”

东升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早上师父演练，你看懂了什么？”

王迁回想那山倾地裂般的拳势，犹豫道：“力要整，势要沉……还有，变招要快。”

“皮毛。”东升摇头，走上前，“八极拳讲究‘打招容易变招难，变招容易合招难’。你只练死招，不懂变通，遇上活人，一招就被人破了。”

他指了指木桩：“来，朝我打。用你最熟的撑锤。”

王迁一愣：“师兄，我这拳没轻重……”

“让你打就打。”东升站定，随意摆了摆手，“就你这点劲儿，还伤不了我。”

王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他知道这是机会。

摆开架势，脚抓地，腰微沉，力从脚跟起——正是撑锤的起手。

东升只是看着他，不动。

“喝！”

王迁低吼一声，踏步上前，一拳直取中宫。这一拳，已比三天前整了许多，带着风声。

东升不闪不避，直到拳锋将至胸前半尺，才微微侧身。动作不大，却妙到毫巅，王迁的拳头擦着他胸前衣衫划过，劲力全数落空。

“劲太直，不懂变。”东升声音平淡，“再来。”

王迁收拳，拧腰，第二招劈山掌紧随而上，掌缘如斧，斜砍东升肩颈。

这一次，东升动了。他抬手，不是格挡，而是用小臂外侧轻轻一“接”一“引”。王迁只觉得一股柔韧的力道将自己的掌劲带偏，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半步。

“力发不尽，留三分。你倒好，十分力全泼出去，收不回，找死。”东升皱眉，“记住，八极拳是狠，但不是蠢。”

王迁稳住身形，心头震动。这两下交手虽短，却让他看到了自己与真正练家子之间巨大的鸿沟。

“最后一招。”东升道。

王迁眼神一凝，近身，拧腰，顶心肘！

这一下，他发了狠。脑子里闪过岳峰那“晃膀撞天倒”的拳意，腰胯扭转的力道比之前更猛，肘尖如枪，直捅东升心窝。

东升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他不再原地不动，而是脚下一滑，身形如游鱼般侧开半步，同时右手成掌，在王迁肘尖将触未触之际，轻轻一按。

“嘭！”

一声闷响。王迁只觉得肘部传来一股沉浑反震之力，整条手臂酸麻，连退三步才站稳。

东升收回手，点了点头：“这一下，有点意思了。拳意摸到点边，但劲还是散，不够透。”

他走到王迁面前，指了指他腰胯：“这里，是根。根不稳，力就浮。”又点他肩膀：“这里，是轴。轴不活，力就死。”最后拍他手臂：“这里，是枪。枪不直，力就偏。”

“对招，不是让你把招式使完。”东升看着他的眼睛，“是让你在活人身上，找到发力、变招、听劲的感觉。你自己练一百遍，不如跟我走一遍。”

【八极拳·撑锤（入门）：熟练度  58/100】

【八极拳·劈山掌（入门）：熟练度  45/100】

【八极拳·顶心肘（入门）：熟练度  38/100】

只是短短三招对练，熟练度的提升，竟比自己苦练半日还快！

王迁心头火热。他明白了，闭门造车终有极限，实战才是最快的路。

他挣扎着爬起来，眼中炽热：“师兄，请继续教我！”

东升却拍了拍身上的灰，摇头道：“就到这儿吧。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剩下的，得你自己在实战里悟。”

他顿了顿，看向王迁，“不过，光跟我一个人打，花样太少。你可以找其他师兄弟试试手，感受不同人的路数。”

说完，东升便转身朝正堂走去，留下王迁一人站在院子中央。

王迁用力点头：“谢师兄指点！”

王迁环顾四周。弟子们大多已结好对子，拳来脚往，呼喝声四起。他略一迟疑，走向一个相对熟悉的背影——赵海。

赵海正在练拳。他练得很投入，每一拳都势大力沉，砸在木桩上砰砰作响，额上青筋微凸，显然把早晨被师父训斥的憋闷都发泄在了这上面。

“赵师兄。”王迁走近，抱拳行礼。

赵海拳势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出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嗯？”

“想请赵师兄指点几招。”王迁态度诚恳，“师弟刚入门，很多地方不懂。”

赵海没停，又一拳狠狠砸在木桩上，才喘着粗气转过头。他上下打量了王迁几眼，目光在王迁红肿破皮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扯了扯嘴角。

“王师弟啊。”他语气听起来还算客气，但透着一股子疏淡，“不是我不愿意指点你。你也看见了，早晨师父……唉，我这自己还一塌糊涂呢，哪有什么资格指点别人？”

他擦了把汗，脸上挤出一点为难的笑：“再说，我这正练到紧要关头，师父说的话，我得好好琢磨。实在抽不开身。要不……你找找别的师兄？”

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就不识趣了。

王迁点点头：“打扰赵师兄了。”

他转身离开。身后，赵海砸木桩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迁在院子里又走了小半圈。

他先找了一位入门两年的李师兄。

对方正在练一套复杂的拳路，见王迁过来，听完请求，摆了摆手：“我这套拳正练到关键处，不能断，一断感觉就没了。下次吧。”

他又走向一位看起来颇为和气的孙师兄。

孙师兄倒是停下动作，听了王迁的话，脸上露出歉意：“真不巧，我一会儿得去帮师父清点库房的器械，时间怕是来不及。改日，改日一定。”

还有一位师兄，干脆直言不讳：“王师弟，不是我说你。你那三招还没练熟呢，对招也是白搭。先把根基打牢再说吧。”

走了一圈，竟无一人应承。

王迁站在院子中央，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但他心里却一片平静。

他看得出，赵海师兄是敷衍，是不愿在他这个新来的、根骨又差的师弟身上浪费时间。

其他师兄，有的可能是真忙，有的或许是觉得他太弱，对招纯属耽误工夫，还有的，或许就是单纯的不想惹麻烦、不想费力。

没什么好气的。

这世道，本就是这样。石炭岭里，谁会把力气花在没指望的人身上？

他紧了紧拳头，关节处传来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不是别人冷漠，是自己还不够。

不够强，不够快，不够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小子值得费点心思”。

那就练。

练到够强为止。

东升师兄肯教，是因为职责，也因为一份难得的耐心。这份情，他记着。

其他师兄不愿教，是人之常情。他不怨。

唯有自己强大起来，拳头硬起来，这些推脱、敷衍、客气而疏远的拒绝，才会变成认可、重视，甚至主动的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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