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约战
对于赖子的消失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有人说他卷了帮里的钱跑路了，有人说他被沙河帮做掉了。
但随着炭头帮内部因为这笔“失踪”的供奉钱闹腾起来，又派了别的小头目来接管石炭岭，日子便又回到原先的轨道——压迫依旧，只是换了张面孔。
对王迁而言，最大的变化是生活的变化。
他将大部分钱妥善藏好，只留出日常用度和妹妹的药钱。生存的迫在眉睫的威胁，似乎暂时解除了。
于是，那被他压抑了许久的念头，便不可抑制地疯长出来——武举。
那才是真正的龙门。跃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月饷、身份、地位、力量……他渴望的一切，似乎都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这一日早课后，他特意留到最后。等弟子们散去，他才走到正堂前，对着檐下喝茶的岳峰，深深一躬。
“师父。”
岳峰抬眼：“何事？”
王迁直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准备好的小布袋，双手奉上。
“弟子想正式随师父学习八极拳，打牢根基，准备参加明年的武童生试。”王迁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这是弟子的一点心意，请师父成全。”
银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岳峰的目光在银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王迁脸上。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有去接那钱袋。
“王迁，”岳峰开口，声音平淡，却像一块冰，“你的钱，我看到了。你的心思，我也明白。”
他顿了顿，直视着王迁的眼睛：“但武道一途，不是光有心思和银子就够的。根骨是门槛，你……跨不过去。”
王迁心头一沉，握钱袋的手紧了紧：“师父，弟子可以加倍苦练！根骨不足，勤能补拙，弟子……”
“补不了。”岳峰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
“八极拳刚猛暴烈，需强健筋骨为根基，运转气血生内力。你根骨下等，经脉滞涩，强行苦练，伤的是自己。就算把招式练得再熟，没有内力催动，也不过是空架子。武举考校的是综合实力，不是街头斗殴的把式。你现在能活下去，已经够了。再往上，没路。”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王迁抬起头，声音里压抑着一股火，“师父，我不觉得够。我也不觉得，我比任何人差！”
“你不差在心性。”岳峰难得地多说了两句，“你差在老天爷没给你那副身子骨。为了活下去练武，你做到了。现在能活下去了，你的上限也就到了。再努力，没用。”
堂前一片寂静。
院子里尚未走远的几个弟子，也隐约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停下脚步，偷偷张望。
王迁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意和不甘在胸腔里冲撞。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师父，”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能否……给弟子一个机会？一个证明的机会？”
岳峰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能吃苦？这点我从不怀疑。”
他话锋一转，指向不远处正在独自揣摩拳架的赵海：“这样吧。你若能胜过赵海，我便破例，正式传你八极拳后续功法，准你备考。”
赵海？那个在擂台上被王腾轻易击败，但依然是在场弟子中公认功夫最扎实、即将尝试冲击“蕴魂境”的赵海？
王迁还没说话，一旁的东升师兄已经脸色微变，急忙上前一步：“师父，这……阿迁他才练了多久？赵海师弟他……”
岳峰抬手止住了东升的话，目光只看着王迁：“如何？”
王迁迎着岳峰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弟子应战。”
“阿迁！”东升急了，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又快又急，
“你糊涂！赵海他锻体已近圆满，随时可能跨入蕴魂境！你根骨怎样我管不着，可你那三招，对付地痞或许够用，在真正的武人面前，根本上不了台面！他若真动了气，下手没了分寸，你……你这些日子的苦练可能就全废了！何必争这一时之气？”
王迁能感受到东升话里的关切，但他摇了摇头：“师兄，我不是争气。我是要一条路。”
这时，赵海也听到了动静，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听明白原委后，他脸上先是错愕，随即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但很快又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王师弟，”赵海开口，语气还算克制，“习武需循序渐进。你根基未稳，还是先打好基础再说吧。半年后，你若还想比试，我可以奉陪。”
半年？王迁在心里摇头。半年后，武考都结束了。他要的不是拖延，是尽快拿到入场券。
“赵师兄，”王迁看着他，“不用半年。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比试。”
“一个月？”赵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点克制的淡漠也维持不住了，脸色沉了下来，“王迁，你以为练武是什么？过家家吗？一个月，你能练出什么？你这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师父教的功夫？”
他上前一步，身上那股长期练武养成的沉凝气势隐隐压了过来：“我本念在同门，不想与你计较。既然你执意如此，好！一个月后，就在这里！拳脚无眼，若是伤筋动骨，你可别后悔！”
“绝不后悔。”王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好！好！”赵海连说两个好字，显然气得不轻，转身对岳峰抱拳，“师父，弟子应下了！”
岳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最后落在王迁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王迁，你想清楚。今日起，我会集中教导他们几人备考。赵海在我手下，只会进步更快。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弟子不退。”王迁躬身，将手中的钱袋轻轻放在岳峰旁边的石凳上，“请师父做个见证。”
岳峰看了一眼那钱袋，不再说话，端起茶碗，慢慢啜饮。
东升叹了口气，拍了拍王迁的肩膀，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赵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走向那几个同样准备武考的同门。几人低声交谈起来，不时瞥向王迁这边，摇头，哂笑。
“一个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赵师兄怕是一招就能让他躺下。”
“自取其辱罢了，可惜了那点狠劲。”
“吃点挫折也好，省得总想着一步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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