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领悟

第二天一早，王迁没去武馆，而是先去了县衙侧门的值房。

刘班头听完他辞去编外帮差的请求，焦黄的脸上没什么意外，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早就料到。“随你。”

随你。”他干巴巴地说，接过那身半旧的皂服和铁尺，看也没看就扔进角落一个破木箱，又记了一笔什么，便挥挥手让他走。

过程简单得甚至有些草率。

走出衙门时，晨风一吹，王迁忽然觉得身上轻了不少。那层曾被他视为护身符的“虎皮”，如今看来，更像是一种拖累和分心。

衙门的水太深，编外的名分太虚，远不如拳头实实在在。

现在，他怀里有够用一段时日的银子，家里暂时无虞。胡癞子带来的生死威胁已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捶打木桩，而是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摆着几副大小不一的石锁。

他选了最轻的一对，沉甸甸的，边缘被无数手掌磨得光滑。他蹲下身，尝试像其他师兄那样稳稳提起，可手臂的酸痛和力量的分散让他动作别扭。

他放下，深吸口气，回忆着岳峰演示拳法时那如山岳般沉稳的下盘，回忆着东升师兄纠正他时说的“力从地起”。

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扎下一个最基础的马步。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缓缓下蹲。腰背挺直，目光平视。起初，腿股酸胀颤抖，但他咬牙稳住。心里默数，三十息，五十息，一百息……汗水从鬓角滑落。

岳峰从正堂出来，目光扫过院子，在王迁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平淡。

他没说什么，转身去指导赵海等几个备考弟子。

王迁看在眼里，心无波澜。他知道，岳师傅不教他后续，是不想“耽误”他——根骨所限，教了也是徒劳，甚至可能因强行练习而伤身。这是武馆师傅的“仁慈”，也是冰冷的现实。

但他没停下。

马步之后，是石锁。

不再追求举起最大的，而是用最合适的重量，感受每一次提起、平举、放下时，肌肉的拉伸与收缩，劲力在手臂、肩背、腰胯间的传递。笨拙，缓慢，却无比认真。

下午，他没有找人对练。而是绕着武馆后面的小校场，开始跑步。不是狂奔，而是控制着呼吸和节奏，让脚步尽量轻而稳，感受心肺的鼓动，气息的绵长。跑到力竭，便走，缓过来，再跑。

晚上，他依旧在木桩前。但拳头落下的频率慢了。

每一拳打出前，他都会在脑子里先过一遍：早晨扎马步时感受到的沉稳，举石锁时体会到的劲力流转，跑步时调整的呼吸节奏，还有……之前无数次生死搏杀和与人交手的记忆碎片。

胡癞子慌乱的格挡，乌鸡垂死的疯狂，王腾圆活连贯的劲力，东升师兄简洁有效的破解，岳峰那套拳法中“晃膀撞天倒”的霸道意境……甚至赵海平日里练功时那扎实而略显刻板的架势。

东升师兄偶尔会过来看看，与他简单对练几手，主要帮他纠正发力，讲解一些基础的格挡、卸力、步伐配合的道理。

王迁听得极为认真，每一次指点，都像一颗种子，落入他那片正在疯狂吸收养分的意识土壤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迁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吃饭，睡觉，练功。

七天后，他的马步能稳如磐石地站上半个时辰。

十天后，他能流畅地举起更重的石锁，感受力量在体内更顺畅的传递。

十五天后，他的呼吸在长跑中变得绵长，步伐的节奏成为一种本能。

第二十天傍晚。

夕阳将院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其他弟子大多已散去，只有王迁还在。

他面对木桩，没有立刻出手，而是闭目凝神了片刻。

然后，他动了。

“咚！砰！嗵！”

三声连响，一声脆过一声，最后那一声肩撞，更是让碗口粗的木桩都剧烈晃了晃，顶端积尘簌簌落下。

王迁收势，微微喘息。

就在他调整呼吸，准备再来一遍时，意识深处，那淡金色的光芒忽然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起来。

不再是【八极拳·撑锤】之类的字样。

几行全新的、更加古朴的淡金色文字，缓缓浮现、凝聚：

【无名拳法（入门）：熟练度  1/1000】

王迁愣住了。

他看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

无名拳法……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狂喜，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明悟，一种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终于亲手触碰到一堵墙的实感——哪怕还不知道墙后是什么。

岳峰不教，是认为他没路。

系统此刻的提示，却仿佛在说：路，或许可以自己踩出来。

是夜，王迁回家了。

傍晚，王迁离开武馆时，特意绕到镇口。

那里有个老伯支着个破铁锅，用砂石翻炒着板栗。焦甜的香气混在煤烟味里，格外勾人。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铜钱，数出十文，买了一大包用旧荷叶包着的、热腾腾的炒板栗。

推开自家窑洞破毡帘时，那熟悉的温暖（混合着柴火、药味和家的气息）将他包裹。小禾正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地往火里添着细细的柴枝，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了起来：“哥！”

周氏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件正在缝补的旧衣，看见王迁，脸上皱纹舒展开，又见他手里热气腾腾的荷叶包，愣了一下：“迁儿，这是……”

“炒栗子，给小禾和娘尝尝。”王迁把荷叶包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栗子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小禾欢呼一声，凑到桌边，却又不敢伸手，只是眼巴巴看着哥哥，又看看母亲。周氏眼眶有些发红，叹了口气，最终只是轻声说：“趁热吃吧。”

王迁坐下来，看着妹妹小心地剥开一颗滚烫的栗子，吹了又吹，才珍重地放进嘴里，眯起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

“迁儿，”她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你……在武馆，还好吗？钱……若是不够，娘这里……”

“够的，娘。”王迁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武馆的饭食能吃饱，师父和师兄也肯指点。钱的事，您别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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