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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里斯本初泊,码头藏杀机


道历十年九月初三,里斯本港。

当“破浪号”那漆黑的船身刺破晨雾,缓缓驶入特茹河口时,整个码头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炸了。

“圣母玛利亚啊!”

“那是什么怪物?!”

一个卖鱼的胖大娘手一松,鱼篓哐当掉地上,鲱鱼蹦得满街都是。

可她顾不上捡,只顾瞪圆了眼睛,望着河面上那艘越来越近的巨舰。

五十五丈长是什么概念?

这么说吧,葡萄牙海军现在最骄傲的“圣加布里埃尔号”旗舰,也就三十丈。

这艘大明来的船,比它长了将近一倍!

而且那船身黑得跟地狱里捞出来似的,船舷上两条金龙在晨光下张牙舞爪,龙眼睛的红宝石隔老远都能看见反光。

更吓人的是炮窗。

密密麻麻,三层,总共九十六个黑洞洞的窗口。

这会儿炮窗都关着,可光是想象一下里面塞满火炮的场景,就够人腿软了。

“上帝保佑……”

码头执勤的葡萄牙士兵画了个十字,手按在胸前圣像上,

“这要是来打仗的,咱们全得喂鱼……”

“别胡说!”

小队长给了他一巴掌,

“这是大明使团!来友好访问的!”

“友好!”

话这么说,可他自己的腿也在打颤。

码头上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

葡萄牙王室派来的迎接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两百名王家卫队穿着鲜艳的红蓝制服,手持长戟;十二名礼仪官穿着绣金边的黑袍;最前面站着的是国王曼努埃尔一世的表弟,若昂·德·布拉干萨公爵(与金雀花使者同名不同人),这位四十多岁的老贵族努力挺直腰板,可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是出卖了他。

徐光启站在“破浪号”船头,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码头。

镜头缓缓移动:卫队士兵紧张的神色,礼仪官僵硬的笑容,围观的市民惊恐又好奇的眼神……

还有,人群里那几个不协调的身影。

“孙将军,”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

“左前方,鱼摊后面,那个戴灰色毡帽的。”

“右后方,二楼窗口,窗帘动了三下。”

“还有码头货堆旁,那个一直在修鞋的——修了半个时辰了,鞋还没修好。”

孙传庭眯眼看去,心里一惊——还真是!

那个戴毡帽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藏着家伙。

二楼窗口虽然拉着帘子,可缝隙里隐约能看见金属反光。

至于修鞋匠……哪家修鞋摊摆在离码头百丈远的地方?

而且这摊子干净得过分,连点皮屑都没有。

“大人,咱们……”

孙传庭手按刀柄。

“按计划下船。”

徐光启整了整身上的孔雀补服,

“记住,我们是来‘友好访问’的。”

“他们不动,我们不动。”

“他们敢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破浪号’的炮,不是摆设。”

下船过程很顺利。

舷梯放下,一百名虎贲营护卫率先登岸,在码头空地上列成方阵。

清一色的黑色劲装,燧发枪在肩上闪着寒光,动作整齐划一得让葡萄牙卫队汗颜——人家那才叫军队,自己这边跟杂耍班子似的。

徐光启这才带着使团核心成员走下舷梯。

他今天特意穿了最正式的三品文官袍服,头戴乌纱,腰佩玉带,手里捧着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国书。

身后跟着李之藻等随员,个个神情肃穆。

若昂公爵赶紧迎上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拉丁文致欢迎词(他以为大明官员都听不懂葡语):

“尊贵的大明使臣,我代表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陛下,热烈欢迎……”

“公爵大人,”

徐光启直接打断,说的却是流利的葡萄牙语,

“感谢贵国盛情。”

“这是我国陛下致曼努埃尔一世陛下的国书,以及礼物清单。”

若昂公爵一愣,脸微微发红——人家会葡语!

自己刚才那番拿腔拿调的拉丁文,倒显得做作了。

他赶紧接过国书,侧身引路:

“使臣阁下请,马车已备好,王宫宴会……”

话没说完,异变突生!

“给口饭吃吧老爷!”

“行行好吧!”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直扑使团队伍!

他们手里没武器,就是脏兮兮的手往人身上抓,嘴里哭喊着讨钱。

葡萄牙卫队慌了,下意识去拦。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

“咻!”

“咻!”

“咻!”

三支弩箭从三个不同方向射来,直取徐光启面门、咽喉、心口!

快!

狠!

准!

时间仿佛凝固了。

葡萄牙官员们张大嘴,若昂公爵脸都白了,围观的市民发出尖叫……

然后他们看到了这辈子忘不了的画面。

徐光启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随从(实为锦衣卫外卫千户陈平),忽然动了。

动的不是整个人,是手——快得只剩残影。

“叮!”

“叮!”

“当!”

三声脆响。

第一支箭被他一巴掌拍飞,箭杆在空中断成两截。

第二支箭被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箭头离徐光启咽喉只有半寸。

第三支箭……被他用牙咬住了。

是的,用牙。

陈平吐出箭,呸了一口:

“淬了毒,见血封喉。”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炮弹般射出去!

不是冲向射箭的方向,而是扑向那个“修鞋匠”!

修鞋匠脸色大变,转身要跑,可哪跑得过锦衣卫千户?

陈平一脚踹翻摊子,鞋匠怀里掉出架小巧的手弩。

不等他反抗,陈平已经拧住他胳膊,“咔嚓”一声卸了关节,另一只手捏开他嘴巴——

晚了。

一股黑血从鞋匠嘴角涌出,人瞬间瘫软,气绝身亡。

“牙齿藏毒。”

陈平松开手,面无表情,

“死士。”

整个码头死一般寂静。

只有特茹河的浪声,哗啦,哗啦。

徐光启这才缓缓抬手,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若昂公爵,微笑:

“贵国的……治安,很有特色。”

若昂公爵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最后憋出一句:

“盗、盗匪猖獗……让使臣受惊了!”

“本王一定严查!”

“严查!”

“有劳了。”

徐光启点点头,仿佛刚才差点被刺杀的不是自己,

“公爵大人,请继续引路。”

队伍重新移动。

可气氛完全变了。

葡萄牙卫队如临大敌,把使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人群。

围观市民大气不敢出,那几个可疑身影早溜得没影了。

徐光启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心里明镜似的:下马威来了。

而且这手玩得挺高明——用乞丐制造混乱,趁乱刺杀。

成了,大明使团正使死在里斯本码头,两国必然交恶;

不成,也能推给“盗匪”,葡萄牙王室顶多落个治安不力的名声。

一石二鸟。

“大人,”

同车的李之藻压低声音,

“这葡萄牙王室……”

“态度暧昧。”

徐光启睁开眼,

“既想借大明制衡西班牙,又怕得罪‘圣殿遗产会’。”

“今天这出戏,八成是王室里某位收了金雀花会好处的贵族安排的。”

“曼努埃尔一世……恐怕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那我们……”

“双管齐下。”

徐光启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

“明面上,按礼仪拜访国王,递交国书,送礼物——瓷器、丝绸、茶叶,这些他们稀罕。”

“暗地里……”

他指了指名单上几个名字:

“让陈平安排人,伪装成水手混进码头区、酒馆、妓院。”

“重点查这几个人——都是里斯本城里跟金雀花会有牵连的贵族、商人。”

李之藻接过名单,仔细记下。

马车驶入里斯本城区。

街道狭窄蜿蜒,两旁是典型的南欧建筑——白墙红瓦,阳台上摆满鲜花。

空气里混合着鱼腥味、香料味和……排泄物的臭味。

市民们挤在路边,好奇地打量着这支东方来的队伍,窃窃私语。

“中国人!真的是中国人!”

“听说他们的丝绸比天使的翅膀还柔软……”

“可他们差点被杀了!上帝啊,谁干的?”

“还能有谁?那群‘黑袍疯子’呗……”

徐光启耳朵动了动。

黑袍疯子?

他记下了这个称呼。

王宫宴会乏善可陈。

曼努埃尔一世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戴着夸张的假发,说话慢吞吞的。

他热情赞扬了大明的“文明与强大”,收下礼物时眼睛都笑眯了——尤其是那套景德镇青花瓷茶具,老头摸了又摸,爱不释手。

可一提到“加强贸易”、“签订条约”,他就开始打哈哈:

“这个嘛……需要议会讨论……”

“也要考虑西班牙方面的态度……”

典型的官僚辞令。

徐光启也不急,全程微笑应对,该吃吃该喝喝。

宴会上那些葡萄牙贵族倒是好奇得很,围着他问东问西:

大明真的每个人都有丝绸穿吗?

你们真能造会自己走路的机器?

听说你们皇帝才十六岁?

徐光启一一解答,分寸拿捏得极好——既展现大明的富庶先进,又不泄露真正机密。

宴罢回驿馆,已是深夜。

驿馆是王室安排的,一栋三层石砌建筑,位置倒不错,就在特茹河边。

葡萄牙方面派了整整一个连的卫队“保护”——说是保护,监视还差不多。

徐光启一进房间,先没点灯。

黑暗中,他走到窗前,手指在窗缝边缘轻轻一摸——有细微的蜡痕。

很新,应该是今晚刚留下的。

有人趁他们赴宴时,潜入房间搜查过。

他冷笑一声,这才点亮油灯。

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

徐光启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被翻动过,虽然恢复原样,但顺序不对。

“孙将军,”

他唤来守在门外的孙传庭,

“把咱们带的‘好东西’拿来。”

孙传庭很快提来个小木箱。

打开,里面是几卷文书、几张海图,还有……一封信。

徐光启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是用汉字写的,内容劲爆:

“……朝中严嵩一党势大,与清流争斗不休。靖海王虽掌权,然军费开支巨大,国库已显空虚。东南海贸虽盛,然私盐、走私屡禁不止……臣恐三五年内,国势将有反复……”

落款是“臣某顿首”,日期是三个月前。

这当然是他伪造的。

信里七分真三分假——严嵩党争是真,国库空虚是假;私盐走私是真,国势反复是假。

真假混杂,才最难辨别。

他把信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又故意把几份无关紧要的海图摊开,上面用朱笔画了些看似重要实则是误导的标记。

“钓鱼,”

徐光启对孙传庭说,

“看哪只猫先忍不住。”

布置完毕,他才真正开始处理正事。

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份从荒岛石洞获得的羊皮海图,就着灯光仔细研究。

背面上那行小字已经被他反复看过无数遍,可每次看,都觉得心惊:

“给后来者:若见此文,说明‘圣殿之手’已伸向东方。岛屿坐标(南纬32度,西经16度)是‘门’的锚点之一。毁掉祭坛,可延迟仪式,但不能阻止。真正的战场在东方。——一个不愿留名的智者,嘉靖三十九年留。”

嘉靖三十九年……十五年前。

这个“智者”到底是谁?

为什么对金雀花会的计划了如指掌?

甚至能预判到十五年后,会有人发现这座岛、这个祭坛?

徐光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羊皮上滑动。

忽然,他动作一顿。

羊皮纸边缘,靠近卷轴的位置,有一处极细微的凹凸感。

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立刻取出放大镜(格物大学特制,水晶磨制),凑近了看。

在羊皮纤维的纹理间,竟然藏着更小的字!

是用极细的针尖刺出来的,只有对着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见。

拉丁文,还是密码。

徐光启屏住呼吸,拿出纸笔,开始破译——这套密码体系,离京前靖海王亲自教过他,说是“从金雀花会缴获的秘本里学来的”。

一刻钟后,译文出来了。

只有一句话:

“若你已抵里斯本,去圣乔治城堡地下第三层,左转第七间囚室,墙砖有松动。内有我给‘后来者’的第二份礼物。——同一个不愿留名者”

徐光启手一颤,墨点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圣乔治城堡……那是里斯本最古老的城堡,现在是王室仓库和监狱!

这个“智者”不仅预判到他会发现荒岛祭坛,还预判到他会来里斯本,甚至……预判到他会破译这行密文?!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未卜先知了。

这是……跨越时空的布局。

“大人?”

门外传来孙传庭的声音,

“陈平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收起羊皮纸:

“让他进来。”

陈平闪身进屋,脸色凝重:

“大人,码头区有发现。”

“咱们的人在‘黑锚酒馆’听到个消息——三天后,圣乔治城堡会有一场‘秘密拍卖’。”

“拍卖品里……有来自东方的‘特殊货物’。”

“什么货物?”

“说是……”

陈平压低声音,

“几个‘黑发黑眼的奴隶’,刚从果阿运来的。”

“其中一个,左眉角有月牙形疤痕。”

徐光启瞳孔骤缩。

月牙疤痕……靖海王交代过,这是他堂弟苏小虎的特征!

可苏小虎不是被黑水教掳到锡兰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里斯本?!

除非……

“拍卖主办方是谁?”

他沉声问。

“一个叫‘金雀花商会’的组织。”

陈平一字一句,

“他们的会长,是若昂·德·布拉干萨公爵的……亲弟弟。”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徐光启缓缓坐回椅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孙将军,”

他忽然开口,

“明天以‘游览名胜’为名,申请参观圣乔治城堡。”

“陈平,继续查那个拍卖会,弄清楚具体时间、地点、参与人员。”

“李之藻,”

他看向闻声进来的李之藻,

“你负责整理今晚宴会上收集的信息——哪些贵族对大明友善,哪些敌视,哪些……态度暧昧。”

三人领命。

徐光启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色中的里斯本,万家灯火。

远处圣乔治城堡的轮廓在月光下像头蹲伏的巨兽。

金雀花会、失踪的堂弟、神秘的“智者”、墙砖里的“礼物”……

这一切,都指向那座城堡。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陈平,

“咱们放在书桌那封信……”

陈平咧嘴一笑:

“刚才属下假装送热水进来时,看见窗台有新的脚印——有人又光顾过了。”

“信的位置……动了。”

徐光启也笑了。

鱼,上钩了。

就是不知道,钓上来的是小鱼,还是……鲨鱼。

徐光启在里斯本码头遇刺后冷静布局,反手用假情报钓鱼,同时发现羊皮纸上隐藏的惊天密文——那个神秘的“智者”竟在十五年前就预判到今日,且在圣乔治城堡留下“第二份礼物”!

更紧迫的是,金雀花商会三日后拍卖的“特殊货物”中,竟有靖海王失踪多年的堂弟苏小虎!

几乎同一时间,负责监视驿馆的锦衣卫暗哨传回急报:入夜后,至少有三拨不同势力的人在驿馆外围窥探,其中一拨人袖口隐约露出金色雀花纹,另一拨则穿着葡萄牙王室卫队的便服,而第三拨……装束竟与大明的夜行衣有七分相似!

难道除了金雀花会和王室势力,还有第三方——甚至可能来自大明的内鬼——也在暗中盯着使团?

徐光启猛然惊觉:这场里斯本之行,恐怕不止是东西方文明的碰撞,更可能是多方势力搅动的漩涡!

而圣乔治城堡地下那份“礼物”,究竟是破局的关键,还是另一个致命的陷阱?

距离八月十五“血月之夜”只剩五天,他必须在三方监视下,找到堂弟、拿到礼物、还要揪出内鬼……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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