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必须杀鬼子
白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佐藤那张灰败而扭曲的脸上。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凶悍的敌人,此刻蜷缩在简陋木床上的模样,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不堪一击。真正的胜利,或许不仅仅在于消灭敌人的肉体,更在于摧毁他们赖以作恶的精神支柱。
山洞外,夜风似乎带来了一丝黎明的寒气。天,就快亮了。而山洞内的这场无声的战争,也即将迎来它的转折点。一切,都只待床上这个濒临崩溃的军人,做出最后的决定。
天色熹微,第一缕惨淡的晨光勉强挤进洞口,驱散不了洞内淤积了一夜的阴冷和沉重。记录员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指,将写满字的纸张小心收起。徐同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麻木的腿脚,对白良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暂时结束。
佐藤最终没有在夜晚吐露任何实质性的军情,但也没有再激烈地对抗。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半蜷缩的姿势,死死盯着岩壁某处,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徐同志并不着急,他知道,有些堤坝一旦出现裂缝,崩塌就只是时间问题。而黎明前的这段寂静,恰恰是施加心理压力的最佳延续。
白良走出洞口,深深吸了一口凛冽清新的空气,肺腑间的浊气似乎被涤荡一空。洞外,山峦在渐亮的天空下显露出黛青色的轮廓,远处传来早起鸟雀的啁啾,一切宁静得仿佛昨夜的拷问只是一场幻梦。但掌心残留的刺痛和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清晰,都在提醒他,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交锋。
“白队长,辛苦了。”徐同志也跟了出来,递给白良一个粗粮饼子,“先垫垫。审讯告一段落,但我们的工作还没完。”
白良接过饼子,道了声谢,咬了一口,粗糙的谷物摩擦着喉咙,却带来实实在在的饱腹感。“徐同志,接下来什么安排?”
徐同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山下依稀可见的村落轮廓,那些低矮的房舍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佐藤这块硬骨头,还得文火慢炖。不过,根据上级指示和眼下群众工作的迫切需要,我们另一项重要任务也要立刻铺开。”他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而务实,“打土豪,分田地。”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平淡却蕴含着千钧之力。白良心头一震。这不是口号,而是他们来到这片山区、建立根据地的根本任务之一,是比单纯军事斗争更复杂、也更触及根基的战争。
“目标确定了?”白良问。
“初步锁定了。”徐同志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略绘制的地形草图,指向其中一个被重点标记的位置,“卧牛堡,葛存厚。”
“葛老财?”白良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即使在游击队活跃之前,葛存厚的名头在这一带也是响当当的。卧牛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葛家盘踞那里已历三代,良田千顷,山林无数,是方圆百里内首屈一指的大地主。关于葛家的传闻很多,有说他家粮仓的粮食堆到发霉也不肯低价粜给饥民,有说他家修祠堂逼死了好几个佃户,也有说他暗中与山外敌伪势力有勾连,但一直缺乏确凿证据。游击队进驻后,葛存厚表现得出奇“安分”,甚至主动派人送来过一些粮食“劳军”,姿态放得很低,让人一时抓不住把柄。
“就是他。”徐同志语气肯定,“表面恭顺,实则油滑。我们初步调查,他明面上的田产租子就压得佃户喘不过气,暗地里还放着印子钱(高利贷),利滚利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前年王家峪遭灾,他趁机低价强买了好几十亩上好的水田。更重要的是,”徐同志压低声音,“我们有内线消息,葛存厚的二儿子,在省城给日本人做翻译。”
白良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如果只是普通的土地剥削,属于阶级矛盾,需要发动群众清算。但如果牵扯上汉奸行为,那就是敌我矛盾,性质截然不同。
“证据确凿吗?”
“他儿子的事,基本属实。至于葛存厚本人是否通敌,还在查。但仅凭他儿子这层关系,以及他以往对穷苦人的手段,我们发动群众对他进行清算,合情合理,势在必行。”徐同志收起地图,“这是一块试金石。打下葛存厚,不仅能解决部分部队给养和群众生计,更能极大鼓舞周边受压迫百姓的斗志,把根据地真正扎下根。反之,如果连葛存厚都动不了,其他观望的中小地主、顽固势力就会更加嚣张,我们的群众工作将寸步难行。”
白良明白了任务的艰巨性和重要性。这不仅仅是去攻打一个地主武装的堡垒,更是一场发动群众、建立新政权的政治仗。
“需要我们游击队怎么配合?”
“先期侦查,摸清卧牛堡的详细布防、家丁数量武器配置、葛存厚的活动规律。同时,挑选几名本地出身、苦大仇深的战士或积极分子,由你带队,秘密下乡,走访佃户、贫农,发动群众。”徐同志布置任务条理清晰,“要让群众自己站出来,诉苦水,算剥削账。只有群众真正被发动起来,认识到葛存厚不是‘东家’,是喝血的豺狼,分田分地才有基础,我们动手才有底气。”
“明白。”白良郑重点头。这任务比单纯的军事行动更考验人,需要极大的耐心、细致的工作方法和坚定的阶级立场。
“白队长,”徐同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沉,“你和佐藤的对峙,让我们看到了信念的力量。现在,要把这种力量,用到发动千千万万个‘赵铁柱’、‘王家峪乡亲’身上。他们心里的苦,比佐藤的枪炮更值得我们去正视,去化解,去转化为推翻旧世界的力量。葛存厚,就是压在他们头上的第一座山。”
当天下午,白良便带着两名精干的队员离开了驻地。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崎岖的山间小径,绕向卧牛堡周边的村落。两名队员都是本地人,一个叫石根,原是葛家的放牛娃,因为牛摔死了腿,被毒打一顿赶了出来,对葛家恨之入骨;另一个叫春妮,是个寡言少语的年轻媳妇,她丈夫三年前借了葛家的印子钱治病,钱没还清人没了,葛家来人要拉她抵债,她连夜逃了出来,差点冻死在山里。
三人扮作走亲戚的穷苦人,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白良也换上了打补丁的旧褂子,脸上抹了把土,看上去和普通农人无异。他们先去了离卧牛堡最近的小河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屋,显得破败萧条。时近傍晚,却少见炊烟,村口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们。白良让石根先去探路,石根认得村里一个远房表舅,是个老实巴交的佃户。
表舅家只有两间低矮的土屋,屋里除了土炕和几个破陶罐,几乎一无所有。表舅妈正就着微弱的天光缝补一件满是补丁的衣裳,见石根带着生人进来,吓了一跳,听说是外甥的朋友,才稍稍安心,但眼神里依旧满是警惕和惶惑。
“表舅,这是……这是咱自己人。”石根压低声音,笨拙地介绍着,“来听听咱的苦处,帮咱想办法的。”
表舅姓李,佝偻着背,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一言不发。表舅妈则不住地叹气。
白良没有直接问葛家的事,而是先从家常聊起,问收成,问日子。李表舅只是摇头,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有啥好说的,老天不开眼,东家不开恩,这日子,熬着呗。”
“东家……是卧牛堡的葛老爷?”白良试探着问。
李表舅拿烟杆的手抖了一下,飞快地瞥了白良一眼,又低下头:“嗯。”
“租子重吗?”
“重?嘿……”李表舅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五五租,好年景剩下点薯干杂粮吊着命,年景不好,交完租子,全家就得喝西北风。去年涝了,欠下两斗租子,利滚利,今年怕是要拿那两亩坡地抵了……”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淹没在呛人的烟雾里。
表舅妈抹了把眼泪,忍不住插嘴:“哪止租子!春天借他半升高粱种,秋后要还一斗。孩子他爹前年帮工摔了,想借点钱抓药,葛家管事说,钱可以借,五分利,拿房契押着……咱哪还有房契,祖上留下的破屋子早押给前一个东家了……”
春妮在一旁听着,眼圈红了,紧紧咬住嘴唇。她自己的遭遇,和眼前这家何其相似。
石根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说:“表舅,你别怕!咱队伍来了,就是帮咱穷人撑腰的!葛老财这种喝血扒皮的,迟早要跟他算总账!”
“队伍?”李表舅猛地抬头,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可不敢胡说!葛家……葛家有枪,有炮楼!前些年‘红胡子’(指早期的农民反抗武装)闹过,没打下来,后来……后来可惨了……”他打了个寒噤,不肯再说下去。
白良明白,长期的压迫和曾经反抗的失败,让恐惧深深植根在这些贫苦百姓心里。要点燃他们心中的火,不能只靠口号,需要更具体、更贴近他们切身利益的东西。
“李大哥,”白良放缓语气,态度诚恳,“我们不是来硬碰硬的。我们想知道,葛家除了收租放贷,还干了哪些害人的事?有没有谁家被他逼得最惨?比如,有没有像春妮这样,差点被拉去抵债的?或者,像王家峪那样,强买强卖土地的?”
提到具体的人和事,尤其是春妮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李表舅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些。他看了看默默垂泪的春妮,又看了看一脸愤慨的石根,沉默良久,才嗫嚅着说:“村西头……老何家……比咱还惨。”
他断断续续地讲起来。老何家原是村里有十几亩好田的自耕农,葛存厚看上了他家一块靠着水渠的肥地,想连成片。先是让人在老何家田里放牲口糟蹋庄稼,接着又捏造了个“拖欠水捐”的名头,把老何抓到堡里关了两天。老何性子倔,不服,结果被葛家的护院打断了腿。老何婆娘哭天抢地,最后不得已,只能以极低的价格把地“卖”给了葛家。老何腿残了,地没了,气病交加,没多久就咽了气。他婆娘带着小儿子,日子过得比佃户还苦。
“还有村南的柳寡妇……”表舅妈也忍不住补充,“长得俊,被葛家那个管家看上了,想强娶做小,柳寡妇不从,那管家就夜里带人摸进去……柳寡妇第二天就跳了井……可怜留下个六岁的丫头,现在不知道被卖到哪儿去了……”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白良默默地听着,记录着。这些具体而微的苦难,远比任何宏观的剥削理论更触目惊心,更能激起同仇敌忾之心。他能感觉到,石根和春妮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那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离开李表舅家时,天色已黑。白良三人借住在村里一处废弃的瓜棚里。春妮靠着土墙,低声啜泣起来,老何家和柳寡妇的遭遇,勾起了她最痛苦的回忆。石根则握着拳头,狠狠捶了一下地面:“白队长,咱什么时候动手?我第一个冲进去!”
白良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棚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卧牛堡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那是葛家大院的所在,在这漆黑的乡村夜晚,如同蛰伏的野兽的眼睛。
“不急。”白良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冷静,“这才刚刚开始。我们要找到更多像李表舅、老何家、柳寡妇这样的人,把他们的苦都记下来,连成片。要让小河村,让周围所有受葛存厚欺压的村子都明白,他们受的苦不是命,是葛存厚造的孽!他们流的血泪,不是白流,有人记着,有人要替他们讨还!”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等火候到了,等所有人都敢站出来指着卧牛堡说‘那是咱的仇人’的时候,就是葛存厚的末日。 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火种,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点起来。”
夜色更深了,山风穿过瓜棚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的呜咽,又像是压抑已久的怒火,正在地下奔涌,寻找着喷薄的裂口。而白良知道,他们就是那寻找裂口、并准备投入火把的人。真正的战斗,在星光黯淡的田野乡间,在每一个饱含血泪的故事里,悄然拉开了序幕。葛存厚和他的卧牛堡,依然矗立在黑暗中,但对它的合围,已经从这最寂静、最底层的地方,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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