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安顿4

陈婶眼睛一亮，又说：“李太，你还会做针线活啊？我那里有台胜家衣车，是以前我女儿用的，现在她嫁人了，车就闲置着。你要是需要缝补衣服，或者想做点什么，就过来拿，不用客气。”

徐慧真心里一阵感激，连忙说：“那太谢谢您了，陈婶。以后说不定真要麻烦您。”

她忽然想起行李里还有一小包茯苓饼，是离开北京前特意在稻香村买的，原本想路上给孩子们当零食，可一路颠簸，舍不得拿出来，一直留到现在。

她转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小小的纸包，递到陈婶手里：“陈婶，这是我们家乡的点心，茯苓饼，您尝尝鲜。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陈婶接过纸包，看到上面印着  “北京特产”  的字样，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拿起一块茯苓饼，放在鼻尖闻了闻，轻声说：“北平来的？我先生生前也去过北平，那是......1936  年的事了。”

她的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丝怀念，“他说北平的秋天最美，香山的红叶红得像火，颐和园的湖水清得能照见人影，还有街上卖的冰糖葫芦，又酸又甜，好吃得很。”

她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像是不愿沉浸在回忆里，很快换了话题：“你们慢慢饮凉茶，瓦罐我改日再来取。不打扰你们忙了。”

送走陈婶，徐慧真倒出凉茶。深褐色的液体在白瓷碗里泛着微光，闻起来有甘草、金银花和一些不知名草药的混合气味，入口微苦，咽下去后却有一丝回甘。

她给李天佑、秦淮如各倒了一碗，又给孩子们倒了小半碗，连哄带劝地让他们喝下去。承平皱着眉头，小声说：“有点苦。”  徐慧真摸了摸她的头：“良药苦口，喝了不生病。”

第二天中午，徐慧真正在楼道里生煤油炉，准备煮午饭。

她对这个  “火水炉”  还是不太熟练，划了好几次火柴，要么火苗刚起来就灭了，要么烧不着炉芯，弄得满楼道都是煤油味。她正急得满头大汗，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  “啧”  声。

“咁样唔得嘅（这样不行的）！火水炉唔系咁用嘅！”

徐慧真回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从三楼下来，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唐装衫裤，袖口挽着，露出圆润的胳膊。

她嘴里叼着一根烟卷，烟雾从嘴角袅袅升起，眼神犀利，却透着一股热心肠的模样。这就是四姑，陈婶昨天提起过的三楼邻居。

四姑几步走到她面前，夺过她手里的火柴，“嚓”  的一声划着，火苗  “腾”  地一下窜了起来。

她麻利地将火柴凑近炉芯，同时调整了一下进气阀，动作一气呵成。蓝色的火苗稳定地烧了起来，跳跃着舔着锅底，不再像刚才那样忽明忽暗。

“睇住啦（看着）！”  四姑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一边示范一边教学，“火太细煮唔熟嘢（东西），太猛又会燶（焦），要调到中间呢个位置。仲有啊（还有啊），初一十五要拜灶君，买啲（点）糖果、香烛，诚心拜拜，保你煮饭唔会糊，一家平安嘅。”

徐慧真站在一旁，连连点头，认真地记着四姑说的每一个细节：“谢谢您，四姑，您真是太厉害了。我以前从没用过这个，实在摸不着门道。”

四姑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徐慧真一番，慢悠悠地问：“你哋（你们）系大陆来嘅？住边度（哪里）啊？听口音唔似（不像）本地嘅。”

“我们从北京来的。”  徐慧真如实回答。

“哦，北平！”  四姑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我细个（小时候）跟阿爸去过一次，系好多年前嘅事了。印象最深嘅就系街上卖嘅冰糖葫芦，一串串红通通嘅，咬一口，又酸又甜，好味到极点！”  她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怀念，“可惜后来就再冇（没有）去过了。”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楼道里的几扇门，介绍道：“呢栋楼一共三户人，我住三楼，陈婶住二楼  A  座，你哋住二楼  B  座。一楼  B  座嘅黄生，喺洋行做嘢，朝九晚五，早出晚归，性格好静，平时唔多理人嘅，你哋唔使（不用）太刻意打招呼。”

正说着，楼下传来  “咔哒”  一声关门声，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朝楼上走来。四姑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笑着说：“讲曹操曹操到，黄生返来啦！”

徐慧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走上楼梯。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擦得锃亮。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油固定着，一丝不乱，整个人透着一股斯文儒雅的气质，与这栋略显老旧的唐楼有些格格不入。

男人走到二楼转角，看到站在楼道里的四姑和徐慧真，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动作从容地打开一楼  B  座的房门，似乎不想多做停留。

就在他转身推门的瞬间，徐慧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脸，正好捕捉到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她，而是落在了不远处正在主卧门口帮忙搬东西的李天佑手上。

李天佑正把一个沉重的旧木箱从主卧搬出来，准备放到储物间，手上因常年握方向盘、修车留下的老茧和厚厚的纹路清晰可见，指关节也有些粗大。

黄先生的目光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就移开了，推门走进屋里，关上了房门。

但徐慧真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里的意味  ，那不是普通邻居的好奇打量，更像是一种带着评估和审视的注视，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门  “咔哒”  一声关上，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煤油炉燃烧的轻微声响。

四姑凑到徐慧真身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呢个黄生好古怪嘅，成日锁喺屋企（家里），唔知搞乜（什么）名堂。除咗（除了）返工（上班），几乎唔出街，邻里之间也少来往。你哋初来，少同佢（他）打交道，小心为上。”

徐慧真点点头，嘴上应着  “好”，心里却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个黄先生，看起来温文尔雅，像是体面的洋行职员，可他刚才那一眼，却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回头看向李天佑，他已经把木箱搬好了，正擦着额头的汗。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这栋充满烟火气的唐楼里。

邻里间的温情让她感受到了异乡的暖意，可黄先生那短暂的一瞥，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让她意识到，在香港的生活，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搬来九龙塘根德道  22  号的第七天，金海依旧没从澳门回来，既没有消息，也没有派人来传递讯息。但李天佑一家的生活，已经渐渐摆脱了初来乍到的慌乱，步入了规律的轨道。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徐慧真就会提着一个竹编菜篮出门。她换上了新买的素色短衫和宽脚裤，脚下踩着轻便的人字拖，融入清晨的街道。

她要去附近的街市买菜，香港的街市和北平的菜市场截然不同，摊位密密麻麻，摆满了新鲜的海鱼、虾蟹、时令蔬菜和不知名的热带水果，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粤语的叫卖声像一串活泼的音符，在空气中跳跃。

为了买菜方便，徐慧真特意学了几句简单的粤语，虽然发音还带着浓重的北平口音，却足够与人沟通。

“几多钱？”（多少钱？）她指着摊位上的青菜，认真地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十蚊一斤！”  摊贩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起初知道她是新来的  “大陆婆”，总想抬价，同样的青菜，卖给本地人八蚊，卖给她却要十蚊。

但徐慧真向来精明，从不轻易成交，总是拿着菜篮在街市转一圈，比价三家，哪家便宜新鲜就买哪家。

几次下来，摊贩们都知道这个  “大陆婆”  不好糊弄，渐渐也没人敢再欺生，给她的价格和本地人一样公道。

徐慧真提着菜篮回家时，秦淮如已经把屋里收拾干净，正在给小宝穿衣洗漱。小宝的病慢慢好了，不再发烧呕吐，但身体还有些虚弱，脸色依旧带着淡淡的苍白。

秦淮如每天都会给孩子做推拿，疏通经络，增强体质，又拿出从北京带来的小学课本，教他认简单的汉字。

“人、口、手、山、水......”  小宝坐在小板凳上，小手指着课本上的字，跟着秦淮如一字一句地念，声音软糯，偶尔念错，自己先咯咯地笑起来。

承平、承安和小丫在屋里待不住，每天吃过早饭，就趴在客厅的窗户边看街景。他们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叮叮当当作响的电车、骑着自行车叫卖的小贩，眼神里满是好奇。

有时看到穿旗袍的女人走过，承平会悄悄拉着小丫的手，小声说：“你看，她的衣服真好看。”  有时看到孩子们在街边踢皮球，承安会露出羡慕的神色，盼着自己也能出去玩。

小石头是家里最活跃的一个，他性子外向，胆子也大。搬来没几天，就和附近几个同龄的少年混熟了。

虽然语言不通，大部分时间只能靠比划手势交流，但男孩子之间总有独特的沟通方式。他们一起在街边的空地上踢一个破旧的皮球，你追我赶，汗水浸湿了衣衫，却笑得格外开心。

小石头还从他们那里学了几句简单的粤语脏话，回家被李天佑听见，免不了一顿训斥，却还是偷偷记在心里，下次和伙伴们玩耍时，偶尔冒出来一句，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李天佑则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摸清周边环境上。他按照阿强留下的地址，去了旺角的海天运输公司。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是灰色的，门口停着几辆印着  “海天运输”  字样的卡车，车身上沾满了灰尘，看起来经常跑长途。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进进出出，手里要么拿着单据，要么扛着货物，显得忙碌而有序。

李天佑没有进去，只是在对面的茶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冻柠茶，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运输公司的门口。

他观察着进出的人，记住了几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面孔，也留意到公司的作息时间，心里有了数。

离开旺角，他又去了油麻地的  “联丰押”，当铺的门面不大，却装修得很气派，黑色的木门，金色的招牌，透着一股庄重感。

柜台很高，几乎到成年人的胸口，站在外面，只能看见伙计的半个头和一双麻利的手。

李天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默默记下了地址和营业时间，以备不时之需。

每天晚上，等孩子们都睡熟了，客厅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台灯，李天佑、徐慧真和秦淮如会坐在藤制桌椅旁，压低声音，商量着接下来的打算。

“金大哥还没回来，我们不能一直干等着坐吃山空。”  李天佑先开口，语气沉稳，“我想过了，咱们得找个营生，自己赚钱养家。开个小吃店怎么样？慧真你以前在北京开过小酒馆，有经验，做出来的饭菜味道肯定好，香港人也爱吃家常菜。”

徐慧真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开小吃店是个好主意。香港人讲究饮食，只要味道好、干净卫生，肯定能有生意。”  但她很快又皱起了眉头，“不过，店面租金、营业执照、原材料采购，这些都需要钱，而且不是小数目。”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我有。”  李天佑语气肯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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