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空了的铁皮盒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重。
唐清书指尖发烫的绿意猛地一缩,退回了掌心。
像条被人抽了筋的蛇。
她右手从桌沿松开。
指甲缝里带出一根极细的木刺。
没觉得疼。
窗外那一抹因嫉恨而扭曲的脸影已经消失在浓雾里,只剩下单层玻璃上被呼吸扑出的一小块白霜,正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慢慢变淡。
她转过身。
视线落在办公桌正中。
那个原本装有知青身份介绍信的铁皮盒还在那儿。
盖子虚掩着。
唐清书伸手碰了一下。
铁皮冰凉。
她把盒子拿起来,手腕往下沉的幅度不对。
太轻了。
里头的纸张连带那个油布包,全没了。
胃里忽然痉挛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昨天下午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空腹泛起的酸水在往上顶。
她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眼发干,带着点淡淡的铁锈味。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唐清书没有犹豫,把那个空掉的铁皮盒直接塞进藏青色棉袄的怀里。
盒子贴着内衣。
像一块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生铁。
冰得她胸口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战栗。
左边口袋里那把偷配的药房钥匙硌着胯骨,右边口袋里半截带水汽的柳哨散发着微弱的温热。
两股温度在她身上拉扯。
她抬脚往外走。
棉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门没关严。
她推开门,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清晨的浓雾扑面而来。
能见度不到五米。
大队部院子里的石阶在雾气里只露出个灰白色的轮廓。
宋余淮就站在石阶下面。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着粗布工装的男人,身上带着浓重的机油味。
是镇上机械厂的工人。
唐清书停在石阶最高处。
居高临下。
晨雾把她的脸色衬得透着一股冷冽的白。
宋余淮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灰白色的雾气,落在唐清书脸上。
两人隔着五级台阶。
唐清书的右手垂在身侧,没动。
左手微微抬起。
食指与拇指在棉袄袖口边缘快速比划了一个圆圈。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指腹。
随后,她的指尖向下虚点了一下。
这是个极其隐蔽的动作。
在机械厂工人看来,她只是在整理袖口松动的线头。
但宋余淮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个圆圈,是铁盒的形状。
向下虚点,是空的。
唐清书站在那儿,感受着怀里那块生铁的温度。
她在等。
如果宋余淮问出一句“怎么了”或者表现出哪怕一秒钟的迟疑,她就会立刻改变策略,用怀里的空盒作为诱饵,强行把他带离这个可能爆发身份危机的现场。
但宋余淮什么都没问。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唐清书一眼。
他神色如常地转过身。
右手抬起来,重重拍了拍领头那个工人的肩膀。
这个动作幅度很大,刚好挡住了工人试图探头看向办公室的视线。
“厂里那批零件急。”
宋余淮开口。
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点波澜,连个磕绊都没有。
“你们先回。我跟唐医生核对下药柜损耗,晚点把图纸送过去。”
领头的工人愣了一下。
“宋师傅,不进去喝口热水再走?”
“不了。”宋余淮收回手,插进黑色单薄的棉衣口袋里,“雾大,路滑,早点走。”
工人没再坚持。
他们对宋余淮有着超越年龄的信服。
三个人转过身,踩着泥泞的院子往外走。
脚步声逐渐被浓雾吞没。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树杈的沙沙声。
唐清书站在台阶上,没动弹。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屋后那丛荆棘,今天要是再不浇水,叶子该发黄了。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宋余淮转过身。
他踩着石阶走上来。
一步,两步。
停在比她低一级的台阶上。
距离近了,唐清书能闻到他衣服上那种混杂着机油和清晨寒气的味道。
“走。”
宋余淮只说了一个字。
他没有进办公室去确认那个空掉的盒子,也没有问信去了哪里。
他转身走向大队部的前门。
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挂锁。
咔哒一声。
门被死死锁住。
唐清书跟在他身后。
两人绕过大队部的侧墙,往后院走。
泥地很软。
棉鞋踩上去,黏糊糊的,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吧唧吧唧的水声。
后院的光线比前院更暗。
高高的草垛堆在墙角,散发着一股陈年发霉的腐烂气味。
浓雾在这里仿佛停滞了。
宋余淮走到办公室的后窗下。
停住。
他蹲下身。
唐清书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泥地。
窗根底下,有一块被踩平的烂泥。
宋余淮伸出手指,没有碰地面,只是虚指着其中一个边缘清晰的半圆压痕。
那是知青点特有的回力鞋底纹路。
脚印很深。
前脚掌着力,后脚跟微微翘起。
像被刀切过一样齐整。
这是一个极其用力、且停留了很久的姿势。
唐清书没看那个脚印。
她的视线越过窗台,看向十米外那堆隐没在雾气里的草垛。
左手指尖的绿意没有冒出来,但异能的感知已经顺着脚下的泥土,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去。
泥土很冷。
草根在腐烂。
但在那堆草垛后面,有一团极其紊乱的生命波动。
心跳快得不正常。
呼吸断断续续,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还有一股明显的、属于血液淤积在关节处的滞涩感。
十米外。
草垛后。
明言整个人缩在发霉的秸秆堆里。
左腿僵硬地斜伸在泥地上。
膝盖处的棉裤被撑得紧绷绷的。
裤腿底下,那个原本只是轻度挫伤的关节,因为刚才长时间在窗外维持扭曲的蹲姿,现在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皮下的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
剧烈的充血让整个膝盖滚烫、胀痛,连带着小腿肚子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不敢眨眼。
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胃里一阵阵地往上翻涌着酸水。
生理性的干呕。
只要一想到唐清书站在窗前那个毫无温度的眼神,只要一想到昨晚在药房里,那盏马灯刺眼的强光打在自己脸上的感觉,他的喉咙就会不受控制地痉挛。
但他没走。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被汗水浸透的油布包。
里面装着唐清书的知青身份介绍信。
那是他的筹码。
他的底牌。
他忍受着膝盖钻心的刺痛,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泥水里,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他想看。
他想看唐清书发现信丢了之后的惊慌失措。
想看宋余淮发现唐清书身份造假后的厌恶与反目。
他甚至能想象出他们互相指责、大声争吵的画面。
只要他们乱了。
他就能拿着这封信,去公社,去革委会,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彻底踩进泥里。
哪怕自己这双腿废了。
也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一阵冷风吹过。
草垛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明言把身体往下压了压,指尖在泥地上抠出了五道深深的血痕。
窗根下。
唐清书收回了异能的感知。
指尖微微有些发麻。
她低头看了一眼宋余淮。
宋余淮还蹲在那儿,盯着那个脚印。
没有说话。
唐清书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故意没有压低声音,用一种刚好能穿透雾气、传到草垛那边的音量开口。
“他没走远。”
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慌乱。
“他想看我们发现信丢了之后的反应。”
草垛后的呼吸声骤然停顿了一秒。
宋余淮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回头看草垛。
也没有问唐清书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盯着泥地上那个深浅不一的脚印,眼神比冬日的井水还冷。
“他在等我们自乱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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