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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1章 刀尖上的忠诚,发簪上的血


北大营,帅帐。

毡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裹挟着碎雪的寒风。杨臣刚大步迈入,身上的羊皮大氅落满了白霜。

一直守在炭盆边的楚砚赶紧迎上前,接过大氅,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大帅,如何?”

楚砚压低嗓音,顺手递过一条热毛巾。

杨臣刚接过毛巾,粗鲁地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将毛巾扔在案上。他走到火盆前,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双手烤着。

“好一顿鸿门宴。”

“先是拿乱军杀官的由头来试探,后又拿封侯拜将的恩典来砸。苏御这老狐狸,是在掂量我这把刀,到底听不听话,利不利索。”

“那您是如何应对的?”楚砚追问。

“我没接他的封爵圣旨。”杨臣刚转过身,看着楚砚错愕的神情,“我只跟他要了三十万石精粮,要了过冬的棉衣,要了北境儿郎们每三天一顿的肉食。”

楚砚倒吸了一口冷气。在这节骨眼上拒接圣旨,还要价这么狠,这简直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他答应了。不仅答应了,还让我不必担心监军度支的腌臜事。”

杨臣刚走到兵器架前,单手握住那柄斩马刀的刀柄,手背上青筋隆起。

“苏御现在没得选。李震的防线千疮百孔,他只能靠我。三日内,粮草辎重一到,咱们就拔营南下。”

杨臣刚猛地抽出战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意。

“陈康的西北狼军,这大半年来把中原搅得天翻地覆,号称野战无敌。我倒是想去会会,看看这群吃生肉的野狼,能不能扛得住咱们北境的铁浮屠!”

楚砚看着杀气腾腾的杨臣刚,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走到案几旁,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大帅。”楚砚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忧虑,“这五万北境铁骑,是咱们花了多少心血,靠着慧妃娘娘母族的银子和粮草,才把那些骄兵悍将给喂饱了、安抚住的?这些可都是在塞外跟蛮子死磕过的百战老兵,死一个,就少一个啊。”

楚砚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南方。

“咱们去跟陈康死磕,算是替朝廷解了围。可若是打残了,打光了。等南边那位镇南王挥师渡江的时候……”

楚砚咽了口唾沫。

“咱们这支残兵,岂不是又要被苏御顶在最前面,当成阻挡南境大军的铜墙铁壁?到时候,腹背受敌,咱们的下场,怕是比陈康还要惨!”

杨臣刚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他静静地看着杯中翻滚的茶叶,脸上的凶悍之气渐渐敛去,一脸的深沉。

“无妨。”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刀,不杀人,怎么见血?”

“不见血的刀,又怎能握在手里?”

杨臣刚没有看楚砚,转头望着帐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夜色。

“这中原的棋局,苏御在下,苏寒在下,慧妃娘娘也在下。”

“咱们是棋子。”

“但就算是棋子,只要过了河……”

杨臣刚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弹击。

“也能吃掉将帅。”

……

承乾宫,内殿。

地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却掩盖不住那一丝常年挥之不去的药味。

慧妃坐在梳妆台前,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素缎寝衣。她静静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角的一丝细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娘娘。”

贴身心腹秦嬷嬷轻手轻脚地挑开珠帘,走到慧妃身后。

“这两日,外头的风向越来越乱了。京城内外,那些小童都在唱什么‘苏御无德,南境当主’的反诗。龙渊卫像疯狗一样四处抓人,杀了不少,可那童谣就像瘟疫一样,越禁传得越凶。”

慧妃没有回头,只是拿起梳匣里的一柄犀角梳,慢慢地梳理着长发。

“童谣起,民怨沸。苏寒这手‘诛心’的把戏,玩得确实漂亮。”

她的声音温婉如水,听不出半点对这大逆不道之言的愤怒,反而带着局外人的欣赏。

“苏御把天下人当成了他的猪羊,如今这群猪羊要造反,他这龙椅,怕是坐得烫屁股了。”

秦嬷嬷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

“娘娘,还有一事。老奴花了重金,从御前当差的小太监嘴里买来的消息。”

秦嬷嬷凑近了些。

“昨夜,那个北境来的杨臣刚杨将军,奉诏入了御书房。跟皇上在里面密谈了足足两个时辰。皇上甚至还让御膳房备了最高规格的私宴,两人同桌共饮,相谈甚欢。”

秦嬷嬷咽了口干沫。

“娘娘,这杨将军手里可握着五万大军呢。皇上对他这般恩宠,甚至要封侯拜将。他会不会……”

秦嬷嬷没敢把“反水”两个字说出来。

慧妃梳头的手,猛地停住了。

铜镜里,那张端庄温婉的脸,在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柔和,变得如冰霜般冷厉。

她放下犀角梳,缓缓挽起左侧的衣袖。

在那截原本如同白藕般光洁的手臂上,赫然布满了四五个触目惊心的圆形血痂。有的已经结痂发黑,有的还透着新肉的粉红,甚至还有一道刚刚结疤、周围泛着紫青色的伤痕。

那是用发簪,生生刺出来的伤口。

自从二皇子苏霄惨死,被苏御嫁祸给苏寒,说是镇南王弑兄后。每逢深夜,思子心切,慧妃便会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保持自己的清醒,来记住那份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娘娘!”秦嬷嬷看着那些伤口,心疼得眼泪直掉,连忙拿过一旁的药膏想去涂抹。

“不用。”

慧妃避开秦嬷嬷的手,目光死死盯着手臂上的血痂。

“痛,才能让人记住仇恨。”

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尖锐的赤金发簪,指尖在簪尖上轻轻摩挲。

“杨臣刚……”

慧妃喃喃自语,声音轻柔。

“他不过是个在北境雪窝子里摸爬滚打的粗汉。没有我母族的真金白银,没有那些疏通关节的粮草和军械,他凭什么能收服那些桀骜不驯的边将?凭什么能坐稳那五万大军的统帅之位?”

慧妃将发簪狠狠插进梳妆台的硬木之中。

“铮!”

发簪没入木中三分,尾端剧烈颤动。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知道,在这场权力的赌局里,谁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慧妃转过头,看着秦嬷嬷,眼中杀机毕露。

“苏御能给他的,不过是几道空头圣旨和几顿好饭。”

“而我母族能捏死他的,是那五万边军的口粮和后路!”

“他不能反水。”

慧妃冷冷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他也不敢。”

夜风吹得窗棂作响,掩盖了深宫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中原的乱局,京城的暗潮,还有那支即将南下的北境铁骑。

所有的线头,都在这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悄然汇聚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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