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断头饭与旧主恩
中原,落凤坡狼军大营。
冷风卷着地上的黄沙和冻硬的血壳子,在破旧的毡帐间呜咽。虽然是正午,天却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哐当!”
伙头军把一木桶冒着白气的米饭重重顿在地上。米是上好的南境精米,粒粒分明,上面还铺着一层厚厚的风干马肉炖出来的油脂。
“吃!大帅有令,前营的弟兄们敞开了造!”伙头军用大铁勺敲着桶沿,嗓门极大。
几个裹着发黑羊皮袄的西北兵围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缺口的粗瓷海碗。
一个看着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高原红的新兵,用手抓着米饭混着肉渣,拼命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是油。他甚至顾不上嚼,囫囵吞枣地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一口雪水。
“娘的,慢点造,又没人跟你抢。”
旁边一个老兵油子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新兵的后背。老兵的左耳缺了一半,是在盛州城头被官军的流矢削掉的。他看着碗里的精米,却没有像新兵那样狼吞虎咽,反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火堆发呆。
“老叔,打仗有啥不好?”新兵用油乎乎的手背抹了把嘴,打了个响嗝,拍着自己明显粗了一圈的胳膊。“在西北那几年,天天啃干沙葱。到了这中原,虽然天天见血,可最近这半个月,大帅给咱们发的都是这等神仙吃食!老子感觉现在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是啊。”另一个右眼瞎了的汉子接话,语气里透着一股麻木的戾气,“这两天仗打得邪乎,一天能撞上官军三四回。可只要能顿顿吃上这白米和肉,老子就是多砍几个脑袋也值了。”
老兵油子听着两人的话,把手里的海碗缓缓放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北面那灰蒙蒙的天际。
“吃得好,仗打得频。你们就不觉得渗得慌吗?”老兵油子从怀里摸出半截旱烟袋,没点火,只是叼在嘴里过过干瘾。
他压低声音,沙哑的嗓音在寒风中听得人后背发凉。
“李震的新军就像割不完的韭菜,咱们杀了一茬,朝廷转头就又抓几万壮丁填进来。可咱们呢?”
老兵油子指了指周围稀稀拉拉的帐篷。
“出西北的时候,十万人。现在还有多少?满打满算,撑死了不到三万。”
“咱们的人越打越少,大帅却把压箱底的好粮好肉全搬出来给咱们造。”老兵油子苦笑了一声,“这在咱们西北,只有在上刑场前,牢头才会给犯人准备这么丰盛的断头饭。”
新兵咀嚼的动作停住了,嘴里的肉渣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老叔,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老兵油子吐出嘴里的旱烟袋,眼神里满是疲惫与凄凉,“我想西北的月亮了。那地方虽然穷,虽然饿,但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用防着被枕头边的死人吓醒。”
火堆旁,几人同时陷入了死寂。只有冷风刮过帐篷的猎猎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马嘶声。
……
距离落凤坡三十里外,一处废弃的驿站草庐。
草庐四面漏风,顶上的茅草早就被扒光了。章功一袭青衫,双手拢在袖管里,背靠着一根残存的立柱,静静地看着门外的风雪。
“沙啦。”
脚踏枯草的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荒野中却格外清晰。
一个头戴破旧斗笠、身披蓑衣的黑衣人,如幽灵般从风雪中浮现,跨进草庐。
章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你来晚了半柱香。”
黑衣人摘下斗笠,随手甩去上面的雪花。露出的那张脸,消瘦、清癯,带着案牍劳形的疲惫,却又透着谋精明。
正是陈康的首席谋士,许策。
“大营里盯得紧。陈康把剩下的三万狼军分成了十个营,每天车轮战去骚扰李震的防线。我费了不少功夫才绕开他的暗哨。”
许策走到章功身旁,目光同样望向中原的腹地。
“他急了。”
许策的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
“那七万石粮食,他根本没打算用来继续打仗。他已经暗中挑选了两千名最精锐的轻骑,战马全部喂了双料。他准备把这剩下的三万狼军当作诱饵,全部献祭在这里,拖住李震和杨臣刚的视线。而他自己,带着这两千轻骑和剩下的粮食,悄悄突围,逃回西北老家。”
“金蝉脱壳,壁虎断尾。果然是西北狼的做派。”
章功嘴角扯出一抹冷嘲,转过身看着许策。
“所以,你特意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是想让我南境在半路截杀他?”
许策摇了摇头。
他迎着章功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章千户,许某此来,是想提醒南境,提醒镇南王殿下。”
许策直起身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初在徐州,殿下曾亲口答应过许某。只要许某能让陈康按照南境的这盘大棋走,消耗朝廷的元气,殿下便会留陈康一条生路。”
许策的声音微微发涩。
“我许策被发配西北,是陈大帅从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的。我欠他一条命。如今我虽投了南境,但这份旧恩,不能不报。”
“所以,恳请千户大人,高抬贵手。放他那两千轻骑回西北吧。”
草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章功看着许策,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片刻后,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皱的袖口,语气平淡。
“许先生多虑了。”
“既然是殿下金口玉言答应过的事,这天下,便无人敢违背。”
章功向外迈出一步,侧头看了一眼许策。
“陈康想回西北当他的草头王,随他去。没了这十万狼军,他就算回到那片荒漠,也不过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狼。咱们南境要的,是中原这盘散沙,是苏御那耗干的国库。”
“我们会放他走。”章功的身影逐渐融入风雪中,“倒是可惜了他留下的这些狼兵,一个个忠心耿耿的,回过头来却成了弃子。”
……
中原腹地,落凤坡以东十里。
黄土地上积着一层薄雪。
一队两百人的朝廷新军,正排成两列纵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行军。
这是李震麾下的外围巡防队。他们的任务,是每天在营盘外十里的范围内巡逻,防止狼军的小股部队偷袭粮道。
这帮新兵蛋子身上穿着劣质的棉甲,手里的长矛握得松松垮垮。大半年的拉锯战,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胆气。他们每天最怕的,就是在这片荒原上,撞见那些不穿甲胄、像野兽一样悄无声息摸过来的西北兵。
在西北狼军的编制里,没有探马,只有“夜不收”。这些夜不收通常以五十人为一队,不带长兵器,清一色的短柄弯刀和淬毒的暗箭。他们像狼群一样游弋在战场边缘,专门猎杀落单的官军。
“停!”
走在最前面的新军把总突然扬起手,脸色瞬间煞白。
他死死盯着前方不到五十步的一处土丘。
风卷起沙土,隐约露出了几十个趴在雪地里、身上裹着灰白色破布的身影。
没有战马的嘶鸣,甚至听不到呼吸声。只有五十双在雪光下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支两百人的队伍。
“是……是狼军的夜不收!”
把总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列阵!快列阵!长矛上前!”
两百名新军瞬间乱作一团。盾牌手互相挤压,长矛相互碰撞,有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扔了兵器,转身就想往回跑。
“别跑!督战队在后面!跑了也是死!”把总挥舞着腰刀,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
土丘上。
五十名狼军夜不收缓缓站起身。
领头的什长随手扯掉身上的伪装布,露出一身精壮黝黑的肌肉。他拔出腰间的弯刀,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狭路相逢。
在狼的眼里,数量从来都不是威胁,只有猎物身上散发出的恐惧,才是最致命的毒药。
“杀。”
什长吐出一个字。
五十个黑影,犹如脱缰的野狗,贴着地面,以低伏的姿态,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两百人混乱的军阵,扑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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