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张善相谨从将令
连日鏖战,罗士信身上大小伤口四五处,最深的一处在左臂,是应山之战时落下的伤。
虽未伤及筋骨,却也被横刀豁开了一道数寸长的口子。
后来光化、隋县两战,这处伤又添新裂,血痂未脱便再被甲胄磨开,此际观之,皮肉翻卷处泛着暗红,边缘已微微发白,渗出淡黄黏液,甚为可怖。
医官小心翼翼地将旧药揭下,用酒洗净创口,再敷上新药,以细麻布层层裹好,口中念叨说道:“将军,这伤不能大意!若再迸裂,怕是要落下病根。”
罗士信半眼不瞅,也不知这话听进去了没有,只管一边任由医官施为,仿佛伤口不是自己身上的,一边将裴仁基的军令展开,逐字逐句看完。
却军令中所言,先是将他好生夸赞了一番,说“将军以寡击众,进如风雷,连下三城,威震贼胆,歼张绣此战首功,非将军莫属”,随即将张善相所虑,向他道出,表示“然唐城贼众万余,将军若以千余之兵为先锋往取,恐反挫兵锋”,继又将吕子藏奔袭清潭之策详细写明,言道“清潭乃张绣归路咽喉,非骁勇绝伦之将不能下之。吾虑之再三,反复斟酌,此任非将军莫属!夺而据之,张绣插翅难逃。清潭守卒且不多也,则不若将军候张善相部到后,即刻合兵往取清潭。清潭既下,此歼张绣之全功,则亦将尽在於将军矣。勉之!”
看到请求为大军锋,先往攻唐城的请求被拒绝时,罗士信眉头一拧,接着再看到令他往取清潭的命令后,他面现沉吟,目光扫过“清潭乃张绣归路咽喉”一行,扬起脸来,望了望堂外雨过天青的天色,又抚了抚刚扎好的左臂绷带,微不可闻地好像是叹了口气,但随之他就意气振作,站起了身来,打发了还要再叮嘱他一些注意事宜的医官且先下去,便令召诸将来见。
不多时,麾下郎将、校尉以上军将就都到了。
罗士信出示裴仁基的军令,环视众人,说道:“裴公军令已到,未允我部先攻唐城。”
帐中安静了一瞬。
诸将彼此相顾,大多松了口气。
罗士信看在眼里,却不理会,继续说道:“不过裴公指出,清潭是张绣的归路咽喉,令我部可等张善相部到后,与张善相会合,合兵夺取清潭,以断张绣归路!此裴公令,汝等可观之。”
军令传到诸将手中,诸将轮替传阅。
等诸将看罢,罗士信再次环顾众人,问道:“汝等何意?”
这话其实不用问,罗士信的军令,诸将都不敢违背,况乎裴仁基之令?诸将不管心中是怎么想的,是想多休整休整,还是想再立功劳,参差不齐,皆是答道:“悉从将军之令!”
“好!既如此,张善相部明日可到,便等其部到后,兵向清潭!”罗士信不再多说,出於激励士气,补充了句,“一如裴公所谕,清潭是张绣的后路。抄了他的后路,张绣便是瓮中之鳖!此战虽不能与先攻唐城之功相比,然亦大功是也,务必全力以赴,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众人轰然应诺。
待诸将散去,罗士信没有急着去巡视诸部将士,而是转身回了内室。
他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布包,将之打开。
里面是一支玉簪,通体青白,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玉质不算上乘,雕工也谈不上精细,却是他在隋县之战缴获到的战利品中,一眼便相中的物件。
罗士信将玉簪握在掌中,粗糙的指腹摩挲过温润的玉面,终日杀伐决断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柔和的神色。他铺开一张纸,磨墨濡笔,开始写信。
却罗士信读书不多,字迹粗笨,一笔一划却写得极是用力,仿佛要将什么心意都刻进纸里。
“吾妻见字如面。自随裴公出讨朱粲、萧铣以来,转眼月余。每战罢,常忆少时与卿相邻而居。卿家院中有一株枣树,秋日枣熟,卿尝以竹竿打之,分与吾食。吾彼时不过街巷一顽童,卿不弃吾贫贱,及长,又蒙卿父母不弃,以卿许吾,吾当日便立誓,此生必不让卿受半分委屈。圣上仁德,绝非李密可比,今吾终得逢明主,当竭尽肝胆,以报圣恩,亦不负卿。此随裴公南征,吾先伏歼董景珍先锋,此卿前信中已知,今攻张绣,又已连下数城,军中皆称吾勇。吾必奋力杀贼,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功名回来。他日卿必以夫贵,得受诰命,光耀门楣。此簪是战中所获,吾觉其梅花清雅,颇似卿容,特寄与卿。卿见此簪,如见吾面。
“吾在军中安好,卿勿挂念。老母烦卿代吾尽孝。待此战毕,吾与卿团聚。夫士信手书。”
写罢,他将信纸拎起来,吹干了墨迹,凑近看了两遍。
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他自己也觉得难看,想重写,却又觉得重写便不是这份心意了。终於还仔仔细细叠好,与玉簪一同放入布包,用油纸裹了又裹,唤来一名亲兵,令他送往家中。
这样的信,他写过许多封了。
每攻下一城,每打一场胜仗,缴获的战利品中,他总要挑一件最好的寄回去。
有时是一支簪子,有时是一匹绢帛,有时只是一包当地特产的干果蜜饯。
东西不值什么钱,他只是想让妻子知道,他在外面搏命厮杀,一刻也不曾忘记过她。
罗士信重又走出帐外时,天色已近黄昏。
雨后的天空被晚霞烧得通红,隋县城头,他的绣写着他姓氏的将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了一眼西北边唐城的方向,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先攻唐城的功劳,裴仁基无论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还是出於别故,不肯让他来立,也罢!便攻下清潭,断掉张绣的退路,这也算是一桩不小的功劳。他还年轻,为圣上出力、为圣上卖命、为自己博取功名、为他妻子挣一份封诰的机会反正还多得是!他有的是力气与胆气!
次日下午,张善相部进到隋县。
两军合兵,共约两千余人,便在当日开向清潭。
……
清潭在隋县西边偏北一点。
其县虽属舂陵郡,与隋县不属同郡,但两县相距不远,只隔着一个安贵县,路程百余里而已。
合兵的两部出了隋县西门,向南渡过涢水,远远绕开安贵,隐蔽行踪,往清潭急进。
一路山水颇多,行三四十里,夜半时分,过了安贵县城。再往前行,又四五十里,仍是涢水。——涢水源自西南位置的大洪山,即莽新末年大名鼎鼎的绿林军所起事的绿林山,先是北向而流,在清潭东转往西流,然后先后流经安贵、隋县、光化等县。再渡过涢水,即到清潭了。
因为安贵、清潭现都有张绣部驻扎,是为敌境,故此罗士信沿途甚是谨慎,在令士卒衔枚疾进,不得燃火、不得喧哗,唯闻马蹄裹布踏泥之声的同时,遣出了数队斥候,在前路打探。
行到天快亮,距离涢水还有三二十里地时。
派出在前的斥候,忽有急报回返:“将军!前方涢水北岸,有一支兵马正朝清潭方向前行,约有两千人,打的是张绣旗号!……察其来路,当是从唐城而来。”
——如前所述,唐城在清潭、隋县的北边,由此地来的兵马,若往清潭而去,因此行军路线正是处在安贵西边、涢水北边。
罗士信勒住缰绳,目光一凝。
张善相催马近前,说道:“罗将军,果不出吕公所料。张绣这是为保退路,而已向清潭增兵!”
“约两千人?”罗士信问这斥候。
“启禀将军,最多两千,多是步卒,骑兵不到五百。”
“领兵者何人?”罗士信问道。
“旗帜上书陈字,应是张绣帐下督将陈普。”
罗士信略一思索,顾视张善相,说道:“张公,若叫这两千人进了清潭,清潭城便不好打了。”
张善相问道:“将军之意?”
“迎上去,先将之歼灭!”
张善相吃了一惊,说道:“我军连夜行军,士卒已疲,且这支贼军在涢水北岸,我军若是迎击,又还需先渡涢水,再又这支贼军兵力与我军相差不远,贸然迎击……?”
“张将军!”罗士信打断了他,月光下,年轻骁将的双眼亮得惊人,说道,“贼我兵力虽然相近,但彼等尚不知我军存在,眼下正在行军,毫无防备,而我军已悉其虚实,此往急袭,正可出其不意,击其不备!这是天赐良机,不可错失!如俺适才所言,而若不击之,竟放彼辈进到清潭,到时,清潭得了他们这支贼兵的增援,城防必固,我军再攻,势将不易!”
张善相还待再说什么。
罗士信心意已定,却不给他再说的余地了,扬眉问他:“张将军,此取清潭,谁是主将?”
“裴大将军令,将军是主将。”
罗士信断然说道:“既然这般,俺为主将,将军便请依令从事!”喝令从吏,“传令,命全军加快行速,在前渡口渡过涢水,务在午前截住陈普部,杀他个措手不及!”
军令飞快传下,罗士信部闻令先动,纷纷提速。
张善相见状,知道劝阻不得,只得下令本部跟进。
月光下,罗、张两部两千余步骑,踏着清辉疾行,骑兵在前,马蹄翻飞似流星,步卒紧随在后,铁甲铿锵,尘土漫卷。天光大亮时,前边已到涢水渡口,但见波光粼粼,渡口空寂,只有几叶孤舟系於岸边,不见人踪。未做耽搁,全军渡河。渡河过了,稍作整顿,继续疾行。
将近中午时候,斥候再报,陈普部已就在前方十里!
张善相问道:“将军,贼众已近,这场仗具体怎么打,敢请将军示之。”
“区区一场小仗,何须多做部署?”罗士信抚须而笑,说道,“张将军,你可率步卒在后,俺引百骑先冲!待俺将其部冲散,将军即引众追杀就是。”
张善相惊道:“将军!我军昨日下午到现下,接连行军不停,步卒疲劳,纵是骑兵,马力也恐已有不足。将军纵勇,贼两千步骑之多,却只以百骑冲之,岂非以卵击石?”
“将军只从俺令便可!”罗士信笑道。
说罢,待点起百骑,罗士信便下了行军时骑的马,翻身上了赤龙珠,操槊在手,一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冲出,百骑从之,却已驰出,直扑十里外陈普行军之部。
张善相怔立原地,望着这抹赤红如火的身影远去,回过神来,虽觉罗士信此举鲁莽,可事已至此,他也只得赶紧整肃步卒,擂鼓为号,衔尾疾追。行四五里地,前头杀声骤响!
却这陈普部,为尽快赶到清潭,自出了唐城后,亦是昼夜兼程。
急行军之下,队伍拉得很长,队形松散,又因是身处在己军占据的地盘中,警惕心大减,斥候游骑皆未远出,直到隆隆的马蹄声从侧后传来,才有后队的士卒回头张望。
午时的冬日下,一匹火红色的高头大马当先跃入眼帘!
马上骑士长槊在手,在他身后,百十骑影如电,蹄声滚过旷野,奔涌杀来!
“贼袭!”
凄厉的喊声划破陈普部的上空。
陈普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贼袭?何处来的贼袭?怎么会有贼兵出现此地?
然而已经来不及想了!
罗士信一马当先,撞入了陈普部的后队。
好个罗士信!却见他长槊挥舞,槊锋过处,血光迸溅,断矛飞旋;赤龙珠势如奔雷,铁蹄所至,敌军如浪分潮退。他身后,百骑打着唿哨,亦各持槊横冲直撞,专挑旗鼓、传令、辎重等要害处攒刺践踏,槊挑刀劈间,旗倒鼓裂,辎重车翻,烟尘腾起如幕。陈普部顷刻大乱,前军不知后事,后队自相践踏。顿时间,人仰马翻,惨叫声、嘶鸣声、车轴断裂声混作一团。
当陈普总算勒住惊马,大呼“结阵、结阵”时,已经晚了!
其部后队已被罗士信等骑冲垮,溃兵倒卷,又将中军冲得大乱。
陈普挥刀砍翻两个奔逃士卒,叫道:“稳住阵脚!弓手放箭!”
话音未落,整个敌骑中最显眼的赤红身影,已经杀到他的中军队中!他中军的将士们,和后队的部曲於是相同,面对这势不可挡的敌攻,也如被砍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罗士信杀得性起,左臂的伤口迸裂,鲜血渗出麻布,顺着手臂淌下,他却浑然不觉!胯下一匹骏马,手中一杆大槊,直如战神降世,横扫、斜劈、直刺,招招夺命,无一合之敌。
转眼已逼近陈普大旗所在!
陈普见大势已去,面如土色,再无叫嚷军令可下,拨马便逃。
罗士信一眼觑见,大喝一声:“何处走!”
催马追去。
赤龙驹脚力惊人,几个呼吸间便追到陈普身后。陈普回身一槊刺来,罗士信侧身闪过,反手一槊,正中其肩。陈普惨叫一声,跌落马下,被随后赶到的罗士信从骑按住捆了。
主将被擒,余部更溃不成军。
整场战斗,不到两刻钟,便告结束。
两千敌军,死伤过半,余者尽降。
乃直到此际,张善相所督率的步卒主力,还没有赶到战场!
又过了一刻多钟,张善相才率部到达,他望着这片战场上,满地的尸首和跪地请降的降卒,又看向半身甲袍染血,踞坐马边,正在审问陈普的罗士信,恍惚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知道罗士信悍勇,竟不知罗士信悍勇如此!
罗士信却仿佛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见张善相来到,他停下对陈普的讯问,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汗,张眼向清潭城的方向望了下,说道:“张将军,方审问得出,清潭城中的守军确是不多,不到千人!你我两部可趁此战之胜,即刻挥师急向,乘胜夺城!”
张善相这次没有劝阻,恭敬地应道:“谨从将军之令。”
……
京口,长江之畔。
便在罗士信决定马不停蹄,立即进向清潭之时。
鼓声如雷,杀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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