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李伏威知恩感报
却交战两军,不是别的军马,自然便是一方为李伏威、陈棱伏兵,一方为沈法兴所部。
李伏威、陈棱是在两三天前,兵马到的海陵城外。
这沈法兴倒也精细,在李、陈联兵到了海陵后,没有立即就渡京口,而是遣斥候再三打探,以察两部联兵是否到底是不是李、陈主力。
唯李伏威早就料到了他这一手,故与陈棱所率到海陵的部队,其中掺杂了大量民夫、壮勇,角、旌旗亦皆按主力规制,由是沈法兴以此上当,误判海陵城外驻军为李、陈主力精锐,於是就在前日,亲率其部主力,云集京口,乃於今日大举渡江。
在海陵城外的李、陈两部,号称三四万众,不过他两军的精锐,早就埋伏在了京口对岸。包括李伏威本人,他也不在海陵,亦在京口伏兵军中。海陵的部队,由陈棱、辅公祏统率。
江风卷旗!
鼓声震动远近,箭如雨下,伏兵自三面冲出。
左右两面,步卒为主,骑兵为辅。
正中一路,则尽是精骑!
精骑队中,当先一将,面如重枣,长髯飘拂,胯下黑马,手中长槊,身披金甲,后系黑色披风,左右数十玄甲铁骑紧从护从,正是李伏威!如前所述,李伏威本是群盗出身,以武勇得众,今虽已贵为大汉吴王,却草莽豪勇之气犹存,他知此战关系重大,故是亲自上阵。
左右两面,左面步卒队中,冲在前排的尽是手举丈余长的大刀,为首一将,身材魁硕,驱马挥刀,奔若雷霆,可不就是李伏威帐下以善用陌刀著称的阚棱!右面步卒队中,为首一将,也是骑马,手执长槊,披挂两层重甲,是李伏威帐下与阚棱齐名的猛将王雄诞!
江面惊涛拍岸,战马奔鸣震天!
李伏威身为军锋,一马当先,长槊直指沈法兴中军帅旗,大呼从骑:“沈法兴授首在此!诸公,随本王破阵!”当真马如奔雷,喝如惊雷!槊锋所指,铁骑如洪流决堤,杀向沈军!
沈法兴部刚刚渡江,渡口处堆满了卸下的辎重、器械,船只横七竖八地泊在岸边,一些士卒还在船上未及下岸,另一些则挤在滩头,队列、什伍还没收拢,骤然遭遇伏兵,登时大乱。
李伏威觑准的正是这个时机!
马蹄踏得岸边的沙石飞溅,倏忽之间,李伏威等骑已杀到岸边的沈军前。
仓皇迎上的沈军骑卒,当先数人,还没来得及举槊,便被李伏威左右横扫,接连挑翻落马。他身后玄甲铁骑随之杀到,数十杆长槊齐齐刺出,沈军骑卒便如纸糊的一般,顷刻溃退。
“杀!”李伏威厉声大喝。
诸骑从他,不追逃散的敌骑,贯入沈军步卒群中。
李伏威杀得性起,将长槊使得如风车般轮转,无人可当,胯下黑马也如通人性,左冲右突,专挑沈军队形最密集处践踏。沈军士卒纷纷走避,避之不及的便被踏翻在地。
“大汉吴王身亲在此!降者免死!”
玄甲铁骑齐声大呼,声震江岸。
沈军本就慌乱,听到这喊声,知是李伏威亲来冲阵,沈军将士更魂飞魄散!
——却李伏威驰骋江淮多年,威名远扬,谁人不知他的武勇?
数年前,他与陈棱还是敌对双方时,两军曾有过一次激烈的交战。陈棱因受不了他“陈姥”之讥,全军出动。李伏威彼时与今战相同,也是亲自上阵,结果中了陈棱部将一箭。他当时怒喝“不杀汝,我终不拔箭”,遂驰追之。此将逃回本阵,李伏威追之而入,大呼冲击,所向披靡,竟於万军丛中真的抓住了此将,令他为自己拔箭,然后斩之,携其首复入陈棱军奋击,杀数十人,陈棱阵因此大溃,陈棱仅以身免。这等胆魄与狠绝,他的大名早是威震江淮!
由乃一知是李伏威亲自临阵,不知多少沈军将士转身就逃。
有偏将试图整队,连斩溃卒,却如何止得住?溃势已成,所谓兵败如山倒,就再无可阻。
左面,阚棱等也已与沈军右翼接战。
紧跟着阚棱的是五百陌刀精卒,个个都是精选的壮汉,人手一柄丈余长的陌刀,刀身厚重,刃口雪亮,挥舞起来如墙而进,当者披靡。
沈军右翼军将急令弓弩手放箭。箭雨洒落,陌刀队前排数人中箭,后排立时补上,阵型分毫不乱。阚棱也是身披了两层重甲,箭矢射在身上,只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连甲都未射透。
他大喝一声,催马冲入沈军阵中,陌刀横扫,将一名沈军队正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反手一刀,又将一名沈军校尉砍翻。
刀光闪过,血泉喷涌,他半边甲胄都被鲜血染透,却愈发显得面目狰狞,骇人心神!
“阚棱在此!谁来受死!”
他身后的陌刀队齐齐发一声喊,五百柄陌刀同时劈下,刀光如雪浪翻涌,沈军右翼临时结起的盾阵、矛阵便如被巨斧劈开的木柴,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
却沈军右翼也有悍将,亲自挺槊来战阚棱。
两马相交,阚棱不闪不避,抡起陌刀当头便劈。这将横槊格挡,只听“咔嚓”一声,槊杆被陌刀生生劈断!刀势不止,正中这将肩颈,将他整个人从马上劈落,眼见是不活了。
此将是沈军有名的勇将,与阚棱交手一合即死,沈军将士见之,无不胆寒,右翼遂彻底崩溃。
右面,王雄诞率重甲步卒也已突入沈军左翼。
王雄诞不会使陌刀,手使两根铁锏,两层铠甲加身,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紧随他的数百重甲步卒也都是同样的装束,列成方阵,一步一步向前推进,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沈军左翼的弓弩手,匆匆射箭。
箭雨落在他们这些铁人身上,叮叮当当,纷纷弹开,伤不得半点!
王雄诞顶着箭雨,直冲敌阵,铁锏挥出,一击便砸碎敌将头盔,脑浆迸裂;再横扫,几个长矛手被打得骨断筋折!数百重甲步卒跟从着他,也是兵器俱举,如铁壁压进,盾牌相撞声、铁锏砸击声、濒死惨嚎声混作一片。沈军左翼就像被铁锤砸中的陶罐,碎得四分五裂。
三面合击,沈法兴部全线崩溃。
沈法兴这时尚未下船。
从伏兵杀出,到岸边的部队溃散,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压根没时间做出任何的临阵部署。在船楼上眼见岸上三路伏兵如三把尖刀插入己阵,杀得己军狼奔豕突,他惊得面无人色!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声音都在颤抖,“杜伏威不是在海陵么?这些伏兵从何处而来!”
左右幕僚也都慌了神。
有人说道:“大王,杜伏威亲率铁骑在岸上冲阵,海陵的必是疑兵!咱们中计了!”
沈法兴咬牙切齿,却还存着点侥幸,厉声令道:“传令,让后队顶上去!杜伏威兵少,我军人多,只要稳住阵脚,将他反败也非不能!擒杀杜伏威者,千金之赏,封万户侯!”
命令还没传出去,岸上的局势又已剧变。
李伏威率精骑已杀透了沈军中阵,奔向渡口而来。他远远望见江边一艘大船的船楼上,沈法兴的大纛正在飘荡,当即拨转马头,喝令说道:“沈法兴在船上!随本王夺船!”
玄甲铁骑转向,涌向江边。
沈法兴的帅船泊在渡口最深处,前面还停着数十艘运兵的小船和卸货的辎重船。
从前边奔逃回来的沈军溃兵们此际正争相夺船逃命。一群群的跳入江中,泅水往船上爬,船舷边扒满了人。有的船因载人太多而倾覆,落水者的惨叫呼号声此起彼伏。
李伏威引骑杀到,将百十挡在前边的溃兵杀散,待要便纵马上船,蓦地侧后方一阵鼓声!
却是沈法兴的一支亲兵队,约三百余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江淮老兵,战斗力远非寻常士卒可比。这支亲兵队原本奉命在后队压阵,望见李伏威驰马杀向船上,便赶紧支援赶到。
为首之将是沈法兴的从子沈聪,手执长刀,当先冲来,口中大呼:“休伤我主!”
李伏威身边的一名从将,见状喝道:“大王且去夺船,擒杀沈法兴,末将挡住此辈!”
此将便是西门君仪。
不待李伏威答话,他已率十余骑迎了上去。
西门君仪在李伏威军中也是悍将一员,沈聪不是他的敌手。两人斗了数合,沈聪被西门君仪一槊刺中大腿,翻身落马。却不意就在此时,沈聪身后亲兵队中,数名弓弩手同时射箭!
西门君仪正欲抽槊,猛听得弓弦响,急闪身躲避,已来不及了。
一支弩矢正中他左胸,穿透甲胄,深深没入。
西门君仪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栽下马来。
“君仪!”李伏威回头看见,目眦欲裂。
暂时顾不上上船了,他当即拨转马头,兜了个圈子,如一道黑色旋风般冲回。
到了近前,李伏威手起槊落,将两名朝西门君仪围来的沈军士卒挑翻,随即俯身一探,揽住西门君仪的腰带,将他从摇摇欲坠的战马上提了过来,横放在自己鞍前。
——却李伏威提西门君仪到马上这一手,实际上是极为凶险。西门君仪身材魁梧,加上甲胄,分量不轻,不是随便能够提动的。但李伏威单手将他提起,身形却并不乱,足见膂力之惊人。
西门君仪面色惨白,胸口的弩矢随着马背颠簸而微微颤动,鲜血从创口处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边甲胄。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挣扎说道:“大王,……末将无能!”
“不必多言!”李伏威喝断了他,一手按住鞍前的西门君仪,一手挥槊,在其余从骑的策应下,杀将出来,将西门君仪交到两名骑兵手中,令道,“速送与军医救治!”
两名骑士领命,护着西门君仪往后方去了。
李伏威转过身来,再度望向江边沈法兴的帅船,见这船已在慌忙掉头,想要逃离渡口。
“其余人,随本王夺船!”李伏威金甲上溅满了鲜血,长髯也被血污粘成一绺一绺,酣战多时,气力却犹未衰减,他驱马直进,竟是纵马跃入浅水,踏着江滩的淤泥与碎石,朝沈法兴的帅船驰奔而去。众从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波浪,水花四溅如银。
沈法兴在船楼上望见这一彪人马直接冲入江中,吓得魂飞天外,连声催促:“快!快开船!”
帅船慌忙起锚,船夫们拼命摇橹,大船缓缓离开岸边。
然而李伏威来得更快!
他的坐骑虽在水中,速度不如平地,却仍比大船起锚掉头快得多。转眼之间,李伏威已冲到船侧,他暴喝一声,从马背上腾身跃起,双手攀住船舷,一个翻身便跃上了甲板。
船上沈军士卒挺矛来刺。
李伏威拔出腰间横刀,左劈右砍,杀出一条血路,往船楼杀去。
沈法兴身边还有数十贴身亲卫,都是他多年豢养的死士,紧忙拔刀,护在船楼前。却李伏威猛如虓虎,横刀所向,当者立毙。他连斩五六人,浑身浴血,已冲到了船楼之下!
沈法兴面如死灰,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推开左右,跌跌撞撞地从船楼另一侧跳下,跳入一艘系在帅船后的小艇中,骂道:“入他贼娘,这狗贼疯了!”急声喝令,“快划!快划!”
几名亲随跟着跳下,挥刀斩断缆绳,操起船桨拼命划水。
小艇箭一般朝对岸射去。
李伏威冲到船舷边时,小艇已划出数十步外。他夺过一张弓,搭箭便射,弓弦响处,一名划桨的亲随应声而倒。然而小艇已入了江心,水流湍急,顺流而下,转眼便去得远了。
“可惜!”李伏威掷弓於地,望着远去的小艇,恨恨地一拍船舷。
沈法兴虽是逃走,江岸上的战斗已近尾声。
沈法兴部渡江的两三万人,溃不成军,死伤惨重,余者或逃或降,尸横遍地,血染江滩。江面上漂满了丢弃的旗帜、甲胄、辎重,顺流而下,绵延数里不绝。
李伏威从沈法兴的帅船上下来,望向对岸。
沈法兴乘逃的小艇已靠了岸,远远可以望见一小簇人影,正狼狈地逃走。
“大王!”阚棱浑身是血,找到了李伏威,大步走来,兴奋地禀报说道,“我军大获全胜,斩获不计取数!沈法兴的大纛、节钺、金鼓亦皆缴获,至若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王雄诞也赶了过来,摘下兜鍪,露出汗淋淋的脸,问道:“大王,沈法兴逃了?可要追击?”
“等咱渡江过去,他不知已逃出多远!追,是追不了了。”李伏威望着对岸逃走的沈法兴等的身影,也摘下了兜鍪,抚须说道,“罢了,沈法兴经此一败,精锐尽丧,已是无足挂齿。当务之急,是须当尽早还师海陵,以协解彭城之围。就先放他逃走,来日再拾掇他就是。”
阚棱、王雄诞同声应诺。
沈法兴盘踞江东多年,一向来是李伏威等的劲敌,今日一战,用了戴义的伏兵之策,一战而尽歼其主力,可称大胜。因尽管逃走了沈法兴,诸将却俱是志得意满,军心大振。
然却李伏威喜色之余,带些忧色。
他在从骑中找到一骑,正是送西门君仪给军医疗伤的两骑之一,问道:“西门君仪如何了?”
这骑回答说道:“大王,军医正在救治。”
李伏威不再多说,却乃是连俘虏、缴获都先不问,令他引路,便去寻之。
一座小丘之下,临时搭起的营帐中,几个军医正围着西门君仪忙碌。
弩矢已被取出,创口敷了止血的药散,但西门君仪失血过多,面如金纸,意识不清。
李伏威大步走入帐中,军医们连忙行礼。
他摆了摆手,走到榻前,俯身看了看西门君仪的伤势,沉声问道:“如何?”
为首的军医回答说道:“启禀大王,弩矢入肉极深,险些便伤及心肺。所幸西门将军甲厚,矢锋偏了半分,未曾贯穿要害。只是失血太多,须得好生将养,若能撑过今夜,便无大碍了。”
西门君仪听到动静,艰难地掀开一条眼缝,看向李伏威,嘴唇翕动,微弱说道:“大王,是末将连累大王,未能擒获沈法兴!”他却是已知沈法兴逃走此事。
“莫说一个沈法兴,就是整个江东,也换不来你一条性命!”李伏威嗓音低沉,却如金石掷地,俯身握住西门君仪冰凉的手,说道,“当年遇袭,俺有伤在身,要非汝妻背负俺突围,俺这条命早就丢了!今日舍一个沈法兴,但可换你无碍,何憾之有!”起身来,顾令军医,“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他性命!君仪若有个好歹,本王唯你们是问!”
军医连声应是,冷汗涔涔。
李伏威又看了西门君仪一眼,叫他好生安息,这才转身出帐。
帐外,夕阳西沉,将江面染成一片猩红,与岸上的血迹连成一片,分不清何处是天光,何处是血光。江风猎猎,吹动他的黑色披风,他按刀而立,转望向西边的海陵方向!
“休整一夜,处置俘虏、缴获,明日拔营,进向海陵。”
……
彭城。
沈法兴战败的消息传到彭城时,李子通正由几个美婢服侍着,在帐中用饭。
他放下银著,将信报看了一遍,面色顿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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