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9章 不看僧面看佛面
义兴周氏,祖宅西跨院。
一方古朴石桌坐落院中,桌面纹理斑驳,原料不佳,但经岁月打磨,质地却变得光滑如玉。
桌上,一壶龙井反复烹煮,炉火明暗明灭间,茶水已经换了不下三遍。
起初清亮茶汤,却被煮得有些浓暗,热气袅袅升腾,笼罩石桌旁两道端坐的两人。
李德奖背靠院墙,神态松弛,双目轻阖,呼吸绵长,周身不见半分急躁。
哪怕在院中久坐枯等,依旧神色淡然,而不见丝毫急躁。
反观身侧柴令武,早已坐立不安,胡乱扫过院墙花木,脸上藏不住的不耐。
长途跋涉积攒的倦意还在,漫无目的的枯坐等候,更是磨人。
对外说是出身武勋,柴绍次子,但更多的仍是昭公主之后,皇室姻亲。
也正是这份资本,才让柴令武自幼横行无忌,随性恣肆。
若不是被李斯文几次打击,外加顶梁柱柴绍蒙难,一朝失势的现实,磨去了他几分棱角...
柴令武早就不耐拍桌,径直推门而入,管你堂中商议的是什么大事,先小爷先说!
“笃,笃,笃。”
突然,两道不急不缓,节奏意外规整的脚步,自院外回廊由远及近。
脚步沉稳,不像仆役下人那般仓促,而是世家子经过培养才能养出的闲适步姿。
察觉到院外动静,端坐养神中的李德奖逐渐转醒,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低声而道:
“来了。”
柴令武猛地回神,目光投向院门,等了好半晌也没等来敲门声,于是眉头一挑,满心疑惑:
“哪来的动静?某怎么什么也没听见?”
见李德奖脸上笃定,不像唬人,柴令武又侧耳凝神,仔细分辨周遭声响。
可传入耳中的唯有风声穿叶、炉火噼啪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响。
柴令武眨了眨眼,满脸茫然,转头看向身旁淡定自若的李德奖。
却见他不言不语,只是抬手指了指脚跟。
“看来...这周沈两家是下定决心了。”
柴令武眨了眨眼,完全搞不懂李德奖这结论,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只是几声脚步,你就断定周沈两家下定决心,开什么玩笑?”
“不然呢?”
见李德奖一脸无辜,还敢反问自己,柴令武简直是气笑一声:
“先前咱们递上文书,却见周沈两家紧急议事,闭门许久,迟迟等不来答复。
现在不过是派人来迎,你从哪看出来的,他们已经拿定主意?
反正某看不出丁点迹象。”
你是你,某是某,不可同日而语。
李德奖斜眯了他一眼,很是无奈,但却早已见怪不怪。
随行南下的权贵、武勋子弟中,除去李斯文这个论外的妖孽,余下众人各有短板。
侯杰生性狡黠,懂得变通,唯独心性浮躁;
秦怀道忠勇沉稳,却没什么主张能动力,是个称心如意的副手,不合格的主事。
至于柴令武,柴二楞...世上起错的姓名屡见不鲜,却罕见起错的外号。
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妥妥的一无脑莽夫。
像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步履行止间的潜规矩...就算拆开来讲,大白话讲,柴令武都是十窍通了九窍。
他怎么知道的?
不信邪,试过!
懒得再白费口舌,索性不做解释,李德奖抬手拂了拂衣摆,豁然起身,朝着院门缓步而走。
“无需再问,跟着某走便是。”
见李德奖眼里流露出的鄙夷之色,柴令武撇了撇嘴,只得压下满腹疑惑,默默起身紧随其后。
院门外,两位青年静静伫立,都是周、沈两族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面容俊朗,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言行举止间都透着矜贵。
左侧青年面容温润,眉眼谦和,周家二公子周成;
右侧青年棱角分明,神色冷峻,沈家嫡子沈琳。
二人并肩而立,身姿端正,而不见半分随意,足见两家对此次会面的重视。
“市舶司宣德郎李德奖,见过二位。”
李德奖身姿端正,拱手回礼,语气谦和,不见丝毫傲气。
“见过李校尉。”
周成抬眼,目光恭敬,声音温润:
“家主已于正堂等候,特意命某二人前来引路,请二位大人随某入堂。”
李德奖、七品下宣德郎武散官,级同致果副尉,称一句校尉倒也恰当。
李德奖微微颔首,不做多余言语,抬手示意引路。
四人两前两后,一路穿廊过道,又穿过两道垂花门,一座恢弘正堂便映入眼帘。
堂门大开,帘幔半垂,沉香烟气缓缓溢出,肃穆之感扑面而来。
踏入正堂,只一眼便看清堂内布局。
方才来堂中议事的宗族长老,已经尽数离去。
堂中除侍奉烹茶的两名仆役外,再无旁人,唯剩首座上,并肩端坐的两位家主。
周显一身素色锦袍,面色温润,周身自带一股儒雅书卷气;
沈从安身着墨色锦衫,肩宽骨正,神色刚毅,气场凌厉。
见两位贵客终于赶到,周、沈二人默契起身,动作整齐,神色肃穆。
“周某/沈某见过二位大人。
劳烦两位远道而来,家中却招待不周,冷落许久,请二位海涵。”
两人齐声开口,话还没说完,便准备微弯腰身,行躬身大礼。
李德奖脚步一顿,深感意外,稍加思索才有些了然。
寻常士族面见朝廷武官,顶多拱手作揖,绝无行躬身大礼的道理。
周、沈二人此举,绝非敬他与柴令武,也不像是对李斯文的心悦诚服。
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敬家父李靖,敬他当年南下平乱,留下的旧恩。
武德三年,李靖、李孝恭领兵南下,平定萧铣割据势力。
大军一路摧营拔寨,而后兵临江陵,却围而不攻,逼得萧铣主动出城请降。
大获全胜后,时任统帅李靖,又严令三军善待降卒,体恤士族。
并对江南本土豪族秋毫无犯,为各方势力争取到宽大处置。
正是这份仁厚,让彼时作为萧铣助力的周沈二族,得以保全大半根基,未曾遭受过多屠戮。
其后辅公祏叛乱,李靖再次领兵,顺利平定江南,给了江南一隅十数年的安稳太平。
所以今日行这大礼,拜的是阿耶留下的恩义,不看僧面看佛面。
心思急转,外界不过一瞬。
见俩人来真的,李德奖不敢托大,紧忙快步上前。
双臂伸出,一手扶住一人手肘,稳稳将二人托住,不许其躬身下拜。
神情诚恳,脸上几分惶恐谦逊:“二位何苦折煞晚辈!
你二位都是江东名宿,德高望重,可谓是让晚辈久仰至今。
小子不过一介后生,又怎敢受二位长辈如此大礼,不可不可。”
周显、沈从安,只觉手肘传来一股力道,不粗暴,却又显得坚定。
既表露出强硬态度,又不失晚辈谦卑,分寸简直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满心赞许。
不愧是卫公之子,言行沉稳、礼数周全,心性远超同龄权贵子弟。
比起家中有些目中无人,乃至于飞扬跋扈的子弟,实在是让人观感极佳。
既然执意不受大礼,两位家主也不再强行坚持。
顺势直起身形,脸上肃穆神情褪去,转而带上几分温和。
周显抬手做出迎客手势,语气和煦:“校尉不必多礼,请快快入座。”
四人依次落座,案几上也早已备好精致茶点、上等新茶。
待沸水入盏,茶香四溢,清苦回甘萦绕鼻尖,这才冲淡了堂中留有的肃穆。
周显捏起茶盏,目光温和,上下打量李德奖许久,这才缓缓开口,脸上带上些许追忆:
“说起来,当年卫公南下平乱,周某曾有幸远远一睹卫公风采。
彼时两军对垒,军容肃整,卫公立于城楼之上,气度凛然,令人心生敬畏。
虽相隔数丈,未能近身攀谈,却早已心向往之。
只可惜卫公常年忙于军务,回京叙职后更步步高升,致使事务繁杂。
此生无缘再当面请教。
今日得见卫公麒麟爱子,身姿风骨类似乃父,也算弥补了周某心中一大遗憾。”
说着,周显话音稍顿,眉眼带笑,语气愈发亲近:
“若是贤侄不嫌弃,周某便倚老卖老,称你一声贤侄。
你我以叔侄相称,免去官场繁文缛节,如何?”
此言一出,看似随口客套,实则暗藏试探。
世家间来往,彼此称谓便是在表明立场。
若能以叔侄相称,且不说盟约交好,起码也能拉近些亲缘,抛开朝堂官民生疏之别。
你二位都说到这种份儿上了,他还怎么好意思拒绝?
李德奖心中通透,只一眼便看穿周显心中盘算,不由腹诽。
这俩老狐狸,分明是想借他之口,试探李斯文的态度,是否准许寻求庇护。
却偏要借着旧日恩情硬攀亲缘,当真不要脸皮。
心中嘀咕不断,李德奖脸上却不露半分破绽。
眉眼舒展,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起身拱手,姿态恭敬:
“既然二位叔父抬爱,那小子便厚颜受下了。
见过周叔父、沈叔父。”
“好,好,好!”
周显面露喜色,连连点头,沈从安紧绷心弦也悄然放松。
二人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心底同时松了口气。
还好,来人并非冷面恶客,愿意承接这份亲近。
如此一来,便意味着周、沈二族的归顺之意,能顺利传到李斯文耳中。
气氛缓和融洽,谈笑间,沈从安目光不经意扫过堂中。
这才注意到一直沉默静坐,存在感极低的柴令武。
此人自进门以来,便安静跟在李德奖身后,不言不语。
面容还算上佳,可周身却不见半点华贵配饰,衣着也极为朴素,与随行随从几乎无异。
沈从安面露愧色,连忙起身,拱手致歉:
“瞧某这俩老糊涂,只顾着与贤侄闲谈,竟冷落了这位才俊。
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出身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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