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0章 贪心不足蛇吞象
可算是有人想起某了。
一直被无视的柴令武,此刻心底难免有些郁闷,暗自撇嘴,心中吐槽一句。
若换做从前,那个身居长安、肆意张扬的柴二楞。
几次被人这般冷落,肯定是面露愠色,拂袖起身离去。
可历经江南一路艰险,跟着李斯文参与厮杀,见了血,而后又被李德奖带着一路点拨打磨。
悄然间,柴令武早已褪去大半桀骜,懂了隐忍克制、明辨场合的能力。
此时的柴令武,压下心底细微不悦,端正坐姿,面色平淡,声音清晰而道:
“见过沈大人,小子柴令武,谯国公府次子。”
话音落下,只瞬间,虽短短一句,却让堂内气氛骤然一滞。
“嘶——”
沈从安倒抽一口凉气,脸上随和已经凝固,心底猛然一震。
简直离了大谱!
你有这身份愣着干嘛,进门就自报家门啊,周沈两家还敢怠慢了你不成。
谯国公那是什么人物!
已故平阳昭公主之夫,大唐开国勋贵,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平阳昭公主镇守苇泽关,战功赫赫、名留青史。
柴氏一族荣光傍身,绝不可视作寻常武勋将门。
眼前这人沉默寡言、看似其貌不扬,谁能想到竟是皇亲贵胄、勋贵嫡子!
沈从安后背冒出一层细汗,暗自庆幸不已。
还好自己多留了个心眼,主动上前问询。
不然真当这位勋贵子弟是随行仆役,全程冷落怠慢...
那今天便是天大的失礼,无端得罪柴家,还有李唐皇室,后患无穷。
周显听到这话,也是眼皮猛跳,心头震动。
方才只顾着留意出身名门,谈吐不凡的李德奖,全然忽略了身旁沉默寡言的柴令武。
此人衣着朴素,毫无权贵子弟的张扬傲气,谁知道来头竟然这么大?
还好他俩礼数周全,未曾怠慢半分,否则今日便是铸成大错。
“原来是柴公子!失敬,失敬!”
沈从安连忙上前,态度愈发恭敬,亲自为柴令武添茶布点:
“公子深藏不露,某等二人眼拙,未能第一时间辨识,还望公子海涵,切莫怪罪。”
柴令武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无妨,行走在外,不必拘泥些许虚礼。”
语气平淡,举止沉稳,全然不见昔日纨绔的骄纵模样。
这般变化,落在周、沈二人眼中,心里更添几分敬畏。
就这种顶级勋贵子弟,都甘愿屈身,听从李斯文调遣。
想来这位少年公爷的手段,还要远胜外界传闻的那般恐怖。
四人重新落座,茶香袅袅,闲谈间可以避开朝堂政事、士族纷争。
只聊江南风月、茶道诗书。
气氛温和融洽,看似闲散闲谈,实则每一句都暗藏试探,彼此轮番揣摩。
寒暄许久,茶水过三巡,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尽数说尽。
周显放下手中茶盏,清了清嗓子,神色收敛温和,转为郑重:
“二位贤侄今日远道莅临寒舍,想必是奉小公爷之命。
不知小公爷此番,有何吩咐?”
提及李斯文,二人措辞难掩恭敬。
世人皆知,李斯文年仅十五,身负超品行军大总管职权,兵权在握、威势滔天。
可在世家豪族眼中,临时兵权终究转瞬即逝。
唯有世袭罔替的开国紫衣侯,那才是真正的传家保障。
大总管屡见不鲜,十五六的开国公却是前所未闻,蝎子粑粑独一份。
孰轻孰重,士族心中自有一杆明秤。
故此,哪怕私下交谈,众人也极少直呼其名,皆以小公爷尊称,以示尊崇。
见对方主动切入正题,李德奖也暗自松了口气,不必再耗费口舌去周旋客套什么。
而后端正坐姿,神色郑重,语气平缓:
“吩咐谈不上。
二郎命某二人前来,只为问询一句。
此前顾俊沙盐场入股盛会之上,两家拍下的股份,是否打算依照契约,足额履约?
此番入股,两家耗资巨大,钱财数额不菲,二郎担心周转困难。
所以特意命某二人前来确认,不愿无端苛责各家。”
直白问话,没有拐弯抹角,直至核心。
周显与沈从安对视一眼,皆是一副为难之色。
周显长叹一声,实在羞愧:
“不瞒贤侄所言,这盐场股份,周沈二族是半分不愿割舍的。”
我周氏、沈氏虽比不上吴郡顾氏、兰陵萧氏那般财大气粗、底蕴雄厚。
却也是世代传承的世家,以信义立身、以忠厚传家。
断然做不出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腌臜勾当。”
“况且...盐铁新政落地之后,天下盐价定然上涨。
盐场股份水涨船高,是难得的稳赚买卖。
商贾逐利,世家亦不例外,我二族又怎会白白放弃到手的富贵?
只是...”
来了来了,转折来了!
李德奖静静聆听,脸上平淡,心底却暗暗嗤笑,全当周显说的尽是屁话。
还信义立身?
天下谁人不知,江南豪族最擅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算计龌龊。
祖上传下来的’无商不尖‘,被你们这群豪族祸害成‘无商不奸’,哪来的大脸说自家信义。
后半句想来才是肺腑真言——稳赚不赔,舍不得放手。
入股会上,周、沈二族不知发的什么疯,竞相抬价,每家拍下四十股盐场股份,两股合计八十股。
就算是拿均价一股两万贯来算,两家合计至少欠下了一百六十万贯巨额款项。
一百六十万贯!
这笔钱财,哪怕抄没两家全部浮财,变卖城中商铺,掘地三尺,也绝对凑不够。
若非亲眼看了市舶司交接的入股文书,李德奖是想都不敢想。
贸然吞下远超自身能力的股份,欠的还是李斯文的钱...
你们两家怎么敢的?
真不知道长孙家是怎么一落千丈的?
“只是...实在另有难言之隐。”
话说至此,周显话锋一转,情绪陡然低沉,满脸愁苦:
“周沈二族知晓契约为重,本心绝无反悔之意。”
沈从安适时接过话茬,直言不讳,袒露自家难处:
“奈何天价钱款压身,族中现银短缺,实在无力一次性足额偿付。”
这话半真半假。
周、沈二族名声不显,但祖上世代积攒的底蕴却意外深厚。
田产、宅院、商铺、矿产数不胜数,总体算下来,资产极为雄厚。
可这些...大多都是些难以变现的不动产。
大唐现银存量本就稀少,骤然拿出百万贯现钱,无异于强人所难。
更关键的是,二人心中暗藏忌惮。
盐铁新政看似网开一面,仅要求商户核查备案,未曾一刀切严禁私营。
可人人心知肚明,这只是朝廷温水煮青蛙的算计。
可在江南一隅,只要皇帝不想前功尽弃,落个昏庸名声...
那给各家发放经营许可的,只会是李斯文。
可好死不死的,各家才在入股会上抱团,打算拖欠盐场账款,暗中算计李斯文。
就这种情况,就以李斯文的小心眼,不忘死里整治各家都算他转了性。
又怎会轻易放过各家?
眼下唯一的活路,便是履行契约,足额缴纳钱款,握住盐场股份,以此向李斯文表忠心。
可盐场股份注定节节攀升,手握股份的各家又怎会跟钱过不去。
谁愿意放手?
在这种僧多肉少的情况下,声望、实力都远不如八大家的周身两家,却独占八十股盐场股份。
如那小儿持金过市,惹人觊觎,死死捏着不放,迟早引来祸端。
但还是那句话,商人逐利,看着别家赚钱,比自家赔钱还难受。
不想放手,却没本事紧握在手,更碍于形势,不得不放手。
这就是两家面对的窘境。
周显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眉心紧锁,脑海中陡然生出一个念头——变卖祖产?
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下。
盐场股份终究是身外浮财,涨跌不定;
可祖产田亩、宗族老宅,是世家绵延数百年的依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变卖。
舍弃根基换浮财,那才是本末倒置,自取灭亡。
将周显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李德奖微微眯眼,看透了他心底的纠结。
曾听李斯文念叨过几句微表情知识,虽不算精通,却足以了解常人的情绪波动。
更不要诉后,纠结、贪念、不舍...种种复杂心绪,此时都尽数写在周显脸上。
不光是周、沈二族,此刻江南所有手握股份的士族,都是这般矛盾心态。
转让股份舍不得眼前利益,足额付款拿不出巨额现银,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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