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西军将沥血归心,梁山泊革鼎易制
那聚义厅中的气氛,霎时间凝固得如同三九寒冬里结了冰的湖面。
李寒笑那一句“我梁山泊,已先后派出乐和、白胜、马汴、秦致、石秀、解珍、解宝……等十余位头领,星夜兼程,奔赴各地,去解救你们的家人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千斤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李彦仙、韩世忠等一众西军将领的心坎之上。
他们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盘旋。
震惊、错愕、不敢置信……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们心中那道用“忠君报国”的信念筑起的最后堤防。
“寨主……此言……当真?”
李彦仙的声音在发抖,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骇人的苍白。他死死地盯着李寒笑,仿佛要从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假。
李寒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带着一丝悲悯,一丝同情,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杨惟忠失魂落魄地摇着头,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质问这荒唐的世道,“我等家眷,皆在西军大营左近,有重兵看守,如何……如何能轻易救出?”
“是啊!童贯那老贼,心狠手辣,他既已诬陷我等为反贼,定然会对我们的家人严加看管,甚至……甚至……”
一个年长的将领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祸及家人!
这四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不怕死,他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他们怕,怕自己的一腔忠勇,换来的却是家人的颠沛流离,是妻儿老小的万劫不复!
那一张张从济州府衙门里抄来的海捕文书,如同烧红的烙铁,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对朝廷的幻想,烙得是千疮百孔,烟消云散。
他们所谓的“忠”,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奸臣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他们所谓的“国”,早已不是天下百姓的国,而是那赵家官人和奸佞权臣的私产!
“忠君?报国?”
杨惟忠惨然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他一把将手中的酒碗狠狠地摔在地上,那上好的青瓷碗,顿时碎裂成无数的残片。
“我们为之浴血奋战,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就是这样一个不分忠奸、颠倒黑白、残害忠良的朝廷吗?”
他双目赤红,指着自己的胸口,嘶声力竭地质问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也质问着这苍茫的天地。
“我杨惟忠,十六岁从军,在西夏人的刀口下,捡了二十年的命!我身上的伤疤,大大小小,三十七处!我为的什么?我为的是守住这大宋的边关,为的是不让那西夏的铁蹄,踏碎我中原父老的家园!”
“可到头来呢?我等成了什么?反贼!钦犯!连家人都要被牵连,要被发配到那鸟不拉屎的沙门岛去自生自灭!”
“这他娘的,算哪门子的忠君报国!”
一番话,如同杜鹃啼血,字字泣泪。
在场的所有西军将领,无不感同身受,一个个虎目含泪,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是啊,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国门,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家门都守不住。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更令人心寒的事情吗?
李寒笑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任由他们宣泄着心中的悲愤与绝望。
他知道,有些伤疤,必须亲手揭开,脓血流尽了,方能愈合。
良久,聚义厅内的哭喊与怒骂声,渐渐平息。
李寒笑这才缓缓地走上前,他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再次向他们发出了邀请,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梁山泊的门,永远为真正的英雄敞开。”
“在这里,我们不为那昏聩的赵家官人卖命,只为这天下万千的黎民百姓而战!”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彦仙、韩世忠、杨惟忠……这十几位西军的百战悍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迷茫与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终于,李彦仙深吸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崭新的锦袍,仿佛是要将过去的一切,连同那身残破的军甲,一同抛弃。
他走到大厅中央,面对着李寒笑,缓缓地,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他做得异常缓慢,却又异常沉重。
仿佛这一跪,跪下的不是他的膝盖,而是他半生所坚守的,那早已腐朽不堪的信念。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寒笑,用一种近乎嘶哑,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末将李彦仙,愿随寨主,替天行道,万死不辞!”
“哗啦啦——”
随着李彦仙的动作,韩世忠、杨惟忠、李孝忠……所有在场的西军将领,在这一刻,竟是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那铁甲碰撞之声,在这寂静的聚义厅中,显得格外响亮,格外震撼!
“我等,愿随寨主,替天行道,万死不辞!”
数十名沙场宿将的齐声呐喊,汇成一股惊天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那聚义厅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好!好!好!”
李寒笑连道三声好,他亲自上前,将李彦仙、韩世忠等人一一扶起。
“诸位将军快快请起!从今往后,你我便是手足兄弟,再无上下之分!”
他看着眼前这些重新燃起斗志的西军英雄,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梁山泊的军事实力,将迎来一次真正的,质的飞跃!
“寨主!”
韩世忠被扶起,他那张刚毅的脸上,依旧带着几分焦急。
“我等家眷,如今身陷囹圄,还请寨主下令,让我等带兵前去,将他们救回!”
“是啊!寨主!我等愿为先锋,杀入东京,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他一闯!”
其余将领亦是纷纷请战,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杀下山去。
李寒笑闻言,却是笑着摆了摆手。
“诸位兄弟稍安勿躁。”
他示意众人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诸位兄弟救家人心切,这心情,我李寒笑感同身受。但是……”
他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
“此事,万万不可由你们出面。”
“为何?”众人不解。
“诸位兄弟皆是西军名将,在朝廷那里,都是挂了号的人物。你们一露面,目标太大,无异于告诉童贯那老贼,你们已经投了我梁山泊。到时候,他恼羞成怒,狗急跳墙,反而会对你们的家人不利。”
李寒笑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而我梁山泊派出的这些兄弟,如石秀、乐和、白胜之流,他们常年在市井之中行走,精通各种鸡鸣狗盗……哦不,是精通各种潜伏伪装的手段。由他们出面,神不知鬼不觉,反而更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看着众人那将信将疑的眼神,加重了语气。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经验非常丰富。我李寒笑在此向诸位兄弟保证,你们的家人,我一定能安然无恙地给你们带回来!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在山上休养,静候佳音便可!”
一番话,说得是合情合理,又充满了自信。
李彦仙等人虽然心中依旧焦急,但也知道李寒笑所言非虚,便不再坚持,只得按捺下性子,点头应允。
李寒笑见安抚住了众人,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些人刚刚经历了背叛与绝望,心中对官军的仇恨正浓,短时间内,定然是不想再与官军刀兵相见的。
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们将一身的本事,都用在梁山泊的内部建设之上。
思及此,李寒笑当即便对众人做出了新的任命。
“李彦仙将军!”
“末将在!”
“你久在西军,深谙兵法,智谋过人。从今日起,我便拜你为我梁山军的‘军情参谋’,不必再亲自上阵厮杀,只负责我梁山泊全军的日常操练与战术制定,如何?”
李彦仙闻言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领命。他本就不擅长冲锋陷阵,更喜欢在后方运筹帷幄,李寒笑此举,当真是人尽其才。
“韩世忠将军!”
“末将在!”
“你性情刚烈,执法如山。我便命你为我梁山‘军法总监’,协助闻焕章军师,一同完善我梁山泊的军规军纪,赏罚分明,以肃军威!”
韩世忠亦是抱拳领命,他知道,一支没有军纪的军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李寒笑此举,正是要将梁山军,打造成一支真正的王师。
紧接着,李寒笑又对杨惟忠、李孝忠等其余的西军将领,一一做出了任命。
他们大多被任命为各营的副将或是教头,虽未直接统领大军,却掌握了训练新兵、督导操练的实权。
李寒笑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让这些西军的将领,将他们那一套大宋最先进、最正规的练兵方法、阵法战术和后勤管理经验,毫无保留地,全部灌输给梁山泊的每一位士卒!
一场自上而下,大刀阔斧的军事改革,就此在梁山泊之上,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李寒笑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即召集了所有头领,在聚义厅中,挂起了一副巨大的,由他亲手绘制的军队编制图。
“诸位兄弟请看!”
李寒笑指着那编制图,声音洪亮。
“我梁山泊如今兵强马壮,然编制混乱,名号驳杂,既不利于指挥,亦不利于操练。今日,我欲将我梁山军制,进行一番革新!”
他将原有的什么马军八虎将、步军十头领之类的江湖称号,尽数废除,转而与正规的军职相结合,设立了军、师、旅、团、营、连、排、班的现代化军队编制!
以十人为一班,三班为一排,三排为一连,三连为一营……层层递进,等级分明,指挥体系清晰无比。
此举一出,满座皆惊。
这等编制,闻所未闻,却又似乎暗合兵法之道,精妙无比。
紧接着,李寒笑便当场宣布了新的任命。
以林冲为第一军军长,统领马军五千;以鲁智深为第二军军长,统领步军五千;以阮小二为水军总司令,统领大小战船百余艘。
其下,又设师长、旅长、团长等各级军官,皆由原有的头领与新降的西军将领,交叉担任。
李彦仙、韩世忠等人,则被任命为新成立的“讲武堂”的总教官,负责对全军的军官,进行系统化的轮训。
从最基础的队列站姿,到复杂的沙盘推演;从个人的兵刃格杀,到军团的协同作战……
一时间,整个梁山泊,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军事训练营。
每日里,号角声、操练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梁山军的战斗力,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内,突飞猛进。
那股子长期存在的,散漫的江湖习气,被铁一般的军纪所取代。
每一个士卒的眼神,都变得坚毅而锐利。
他们不再是一群只知打家劫舍的乌合之众,而开始真正向着一支纪律严明,战无不胜的“王师”转变!
而李彦仙、韩世忠等一众西军将领,在训练梁山军的同时,也同样被梁山泊的一切,所深深震撼。
他们见识了梁山泊那独特的“政工制度”,那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能深入军营,教导士卒识字,宣讲“替天行道”的大义,使得整个军队的凝聚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们见识了“轰天雷”凌振的火器作坊,那些个能喷吐烈火,发出雷鸣的“风火炮”、“虎蹲炮”,其威力之大,足以在百步之外,开碑裂石,摧城拔寨!
他们更见识了李应与杜兴所管理的后勤司,粮草调度,军械补给,井井有条,其效率之高,远胜他们所见过的任何一支官军!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加入的,或许真的是一支能够开创历史、改变未来的军队!
而他们对李寒笑的敬佩之情,也愈发深厚。
这日,恰好是他们上山满一月之期。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整个聚义厅。
李寒笑再次设宴,款待众人。
酒至半酣,忽有探马飞奔入内,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报——!启禀寨主!石秀、乐和等众家兄弟,已然功成回山!”
探马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响亮。
“西军众家将军的家眷,共计三百七十二口,已尽数安然无恙地,接入后山家眷营!”
此言一出,整个聚义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好!”
“太好了!”
韩世忠、李彦仙、杨惟忠……这些七尺高的铁血汉子,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个个热泪盈眶,相拥而泣。
他们所有的担忧,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们看着那坐在虎皮交椅之上,正自含笑举杯的年轻寨主,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感激与彻底的归属。
从今往后,这水泊梁山,便是他们真正的家!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寨主,便是他们此生,唯一值得追随的,主公!
天光大亮,梁山泊后山的校场之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杀气腾腾。
新降的西军都虞候杨惟忠,此刻正自抱着臂,立于一处高台之上,面沉如水,目光如电。他身前,是数百名从梁山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弓弩手,一个个精神抖擞,身形挺拔。
在他们手中,持着的并非寻常弓箭,而是那大宋军中最负盛名的利器——神臂弓与八牛弩!
那神臂弓,弓身乃是上好的柘木所制,坚韧无比,需以足蹬开,力道之强,可洞穿铁甲。而那八牛弩,更是庞然大物,需数人合力方能张开,弩身安于车架之上,其射出的巨箭,名唤“一枪三剑箭”,威力之大,足以洞穿城门,碎裂巨石,乃是军中不折不扣的攻城利器。
当年澶渊之盟前箭杀萧达凛就是八牛弩的功劳,在其观敌瞭阵的时候从极远距离将其一箭射死。
这些,皆是之前在与官军一战中,从官军手中缴获的上好军械,说实话,梁山泊的军队里面会操练的人不多,即便是地方州府,这样的武器也很少。
还真得是西军这种经常守卫边疆,抵御外侮的部队才有可能成建制的装备这种冷兵器时代的利器。
“尔等听真切了!”杨惟忠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在校场上空回荡,“这神臂弓,乃国之重器!非臂力过人,心神合一者,不可驾驭!持弩之时,腰马合一,双肩平正,目视前方,心无旁骛!”
他走下高台,亲自走到一个年轻的弓弩手面前,伸手调整了一下他持弩的姿势。
“手肘莫要外翻!气沉丹田!三点一线,方能中的!”
那弓弩手被他这般一指点,只觉得浑身力道都顺畅了许多,持着那沉重的神臂弓,竟也稳了三分。
“都看明白了?”杨惟忠环视众人,“今日,我便教你们西军之中,专破重甲的‘三叠连珠射法’!听我号令!”
“第一队,上弦!”
“嘎吱——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绞动之声响起,第一排的百名弓弩手,皆是半蹲于地,用尽全身力气,以脚蹬弩,将那坚韧的弓弦,缓缓拉开,扣入机括之中。
“搭箭!”
“举弩!”
百名弓弩手动作整齐划一,将那三尺长的精钢弩箭,稳稳地搭在弦上,随即缓缓举起,对准了百步之外,那些用厚木板扎成的靶子。
“放!”
杨惟忠手中令旗猛地一挥!
“嗡——!”
只听得一阵如同蜂群出巢般的密集弦响,上百支弩箭,离弦而出,化作一片乌云,带着尖利的破空之声,铺天盖地地朝着远处的靶子射去!
“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那厚达三寸的木靶,竟被这第一轮齐射,射得是千疮百孔,木屑横飞!
“第二队,放!”
“第三队,放!”
杨惟忠指挥若定,三队弓弩手轮番射击,箭雨连绵不绝,竟无半点间隙。那百步之外的靶子,早已被射成了刺猬一般,更有几具,竟是被这强大的力道,硬生生地射穿、射垮!
校场一旁,那“轰天雷”凌振,正自抱着臂,看得是目不转睛,啧啧称奇。
他身为火器大家,对这等纯粹的机械力量,亦是充满了敬佩。
特别是看到杨惟忠那精妙的指挥与士卒们娴熟的配合,更是心中暗自点头。
待操练完毕,杨惟忠命众人收了弓弩,好生保养“轰天雷”凌振这才笑着迎了上去。
“杨将军,好手段!这神臂弓与八牛弩,在将军手中,方显出真正的神威!小弟看得是叹为观止啊!”
杨惟忠见是凌振,也连忙还礼,笑道:“凌振兄弟过奖了。你那些能喷火吐烟的‘风火炮’,才是真正的神兵利器,杨某佩服得紧。”
二人商业互吹了几句,凌振这才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杨将军,小弟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一桩不情之请。”
“哦?凌振兄弟但说无妨。”
“小弟近日,新得了些玩意儿,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家伙试射。方才见了将军这神臂弓的威力,心中便有了计较。想请将军,用这神臂弓,帮小弟试一试我那新发明,不知可否?”
杨惟忠闻言,心中也是好奇,当即便欣然应允。
二人来到校场一处僻静的角落,凌振命人抬来一具早已废弃的,从官军身上扒下来的铁叶甲,套在一个草人身上,立于八十步开外。
随即,他从一个锦盒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支与众不同的弩箭。
那弩箭的箭身,比寻常的弩箭要粗壮几分,而在那锋利的箭头之后,竟用细麻绳,紧紧地捆着一个鹅卵大小,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铁圆筒。圆筒的一端,还留着一小截引线。
“凌振兄弟,这便是你的新发明?绑了个什么东西,像是……腊月里放的炮仗……”杨惟忠接过那弩箭,只觉得入手一沉,比寻常的弩箭,重了至少三成。
“正是!”凌振的脸上,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狂热的笑容,“此物,我称之为‘火药箭’!其内的乾坤,便全在那小小的铁筒之中了。”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我将寨主所传的新式火药,加以改良,混以铁砂,密封其中。若是点燃引线,再将其射出,嘿嘿……”
杨惟忠听得是心头一跳,他久在军中,自然知道火药的威力,却从未想过,竟能将火药与箭矢,如此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只是此箭甚重,寻常弓箭,射不远,更无准头可言。唯有将军这神臂弓,乃至那八牛弩,方能承载其重,不失其威!”凌振解释道。
“好!我便来试试!”杨惟忠也是个爽快人,当即便取过一张神臂弓,将那“火药箭”,稳稳地搭在弦上。
“将军切记!”凌振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此物引线甚短,我点燃之后,将军需在三息之内,将其射出!否则,恐有炸膛之险!”
杨惟忠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弓举起,双目微眯,遥遥地锁定了那八十步外的铁甲草人。
凌振取过火折子,凑到那引线之上。
“滋啦——”
一声轻响,引线被点燃,冒出一溜火花,飞快地向那铁筒烧去!
“放!”凌振大喝一声,抽身急退。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引线燃尽的瞬间,杨惟忠的食指,已然扣下了扳机!
“嗡——!”
一声沉闷的弦响,那支带着火星的“火药箭”,如同离弦的怒龙,拖着一道淡淡的青烟,呼啸而出!
箭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那铁甲草人的胸口!
“铛!”
一声金铁交鸣。
然而,下一刻!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那铁筒在撞击的瞬间,猛然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夹杂着黑色的浓烟,猛地爆裂开来!
虽然威力算不上惊天动地,但那股瞬间爆发的冲击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待硝烟散去,杨惟忠与凌振定睛看去,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铁甲草人,胸口处的铁叶甲,竟是被硬生生地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破洞的边缘,铁片扭曲,焦黑一片,无数细小的铁砂,深深地嵌入了草人内部的稻草之中。
“好!好!好!”凌振兴奋得一拍大腿,“成了!成了!”
他冲上前去,抚摸着那破裂的铁甲,激动地说道:“杨将军你看!此箭虽不能炸毁城墙,但破甲之力,已是绰绰有。若是百箭齐发,管他什么重甲步兵,铁甲骑兵,都要被炸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杨惟忠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具破碎的铁甲,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统安城下,那尸骨如山的惨烈景象。
说实话,没见过火器杀敌的他还真是脑补不太出来这样的画面,现在想的是雷公爷下凡劈雷放火,把军队大成齑粉的场面……
这样子似乎更符合他的想象……
他想起了那些身披重甲,刀枪不入,如同钢铁怪物一般的西夏“铁鹞子”。
他想起了刘法将军,想起了那些用血肉之躯,去硬撼钢铁洪流,最终力竭而死的西军袍泽。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悲愤,猛地涌上他的心头。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凌振,声音嘶哑地问道:“此物……可能量产?”
“只要铁料、火药管够,要多少,有多少!”凌振拍着胸脯保证道。
杨惟忠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悄然滑落。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让他浑身颤抖,血液沸腾的念头。
当初统安城一战,若是有此等神物……
何愁西夏不灭!
何愁袍泽枉死!
何愁……这天下不定!
杨惟忠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具破碎的铁甲,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被炸开的破洞。冰冷的铁片,边缘锋利如刀,割破了他的指尖,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良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眸子里,此刻却充满了无尽的迷茫与痛苦。
“有此等神物……有此等神物……”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何……为何朝廷不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悲愤,几乎是在嘶吼。
“若是以此物装备三军,人手一张神臂弓,配上这火药箭!莫说是区区西夏,便是那北边的辽狗,又有何惧哉!我大宋将士,又何须再用血肉之躯,去填那无底的沙场!”
凌振看着杨惟忠那悲愤欲绝的模样,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杨将军,你有所不知啊。”
凌振捡起一块被炸飞的甲片,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小人原在东京,官拜甲仗库副使,听着名头响亮,实则不过是个看管礼炮的匠人罢了。官家大典,祭天拜祖,我便奉命放几声炮,听个热闹。”
他将那甲片往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那些个炮,中看不中用,除了声音大点,连只鸡都吓不死,哪里能上得了阵,杀得了敌?小人也曾上书,言明火器之利,可那些个相公大人,只当我是痴人说梦,反骂我不务正业,差点革了我的职。”
凌振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他望向聚义厅的方向,神情变得无比敬重。
“若非是时运不济,被逼上了梁山,得了李寨主赏识,不但不嫌弃我这匠人身份,反而将我奉为上宾。更是听我一言,便立刻下令,拨给我人手,拨给我钱粮,让我放开手脚去干!”
他拍了拍胸口,声音洪亮地说道:“若无寨主点拨,言明这火药‘配比’与‘密封’的关窍,若无寨主这般不计代价的全力支持,我凌振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守着那些个铁疙瘩,蹉跎一生了!哪里能弄出这‘火药箭’来!”
杨惟忠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从悲愤,到错愕,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苍凉。
是啊,他想起来了。
在西军之中,也不是没有火器。可那些所谓的“霹雳炮”、“震天雷”,大多是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时灵时不灵,威力更是小的可怜,有时候甚至还没等扔出去,就在自己手里炸了膛。
军中的匠人,地位低下,如同奴仆。谁又会去听取他们的意见?谁又会真正重视他们的技艺?
朝廷宁可用万贯钱财去修那劳什子的“艮岳”,去搜罗那奇花异石,也不愿多拨一分一毫,用在这些真正能保家卫国,克敌制胜的利器之上。
一个不被重视的匠人,到了梁山,却被奉为上宾,被委以重任。
一个在朝廷眼中“不务正业”的奇思妙想,到了这位李寨主手中,却变成了足以改变战局的杀手锏。
这其中的差距,何止天壤之别!
杨惟忠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仿佛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的梁山校场,看着那些目光坚毅,操练不休的梁山士卒,再想想那早已腐朽不堪,处处掣肘的西军大营。
他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
杨惟忠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再无半分对朝廷的留恋,只剩下一种洞悉真相后的释然。
“有寨主这等不拘一格,知人善任的雄主,有凌振兄弟这等身怀绝技,却被埋没的神工,更有这等毁天灭地的利器……”
他转过头,看着凌振,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说给凌振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腐朽的朝廷,在他面前不吃败仗,那才是怪事!”
“莫说是官军,便是天王老子的天兵天将来了,也顶不住这火与铁的洗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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