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逃生

几个蒙古兵慌忙张弓，但浓雾弥漫，水花四溅，哪里看得清目标？几支箭矢盲目地射入水中，毫无声息。

“下水追！快下水！”

阿术一脚踹在一个蒙古兵身上。

那蒙古兵看着冰冷湍急的江水，面露惧色：

“百夫长，这水太急，雾又大，”

“废物！”阿术急得眼睛血红，文天祥若跑了，他的前程就完了！他猛地看向船上的汉军士卒，

“你们！会水的，给老子下去追！”

赵大、孙五、李栓子面面相觑，都露出畏难之色。这寒冬腊月的江水，下去九死一生。

就在这混乱到极点的时刻，张卫国动了。

他像是被吓坏了，手足无措地向后退去，脚下被缆绳一绊，“哎哟”一声惊呼，整个人向后跌倒，不偏不倚，正撞在船舷边堆放的一堆空木桶和渔网上！

哗啦啦！

木桶滚落，渔网散开，瞬间在文天祥落水的那片船舷附近，制造出一片更大的混乱和障碍。

几个正要冲过来查看或准备下水的蒙古兵被滚动的木桶绊了个趔趄，咒骂连连。

“王老根！你瞎了眼！”

阿术怒极，

就这么一耽搁，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

江水流速极快，雾气翻腾，哪里还有文天祥的影子？

“调头！沿着江面找！发信号给其他船！”

阿术气急败坏地下令。漕船笨拙地在江心打转，船夫们慌乱地操作。

信号锣被敲响，沉闷的锣声在雾中传开。

另外两条船听到信号，不明所以，也开始在雾中盲目地转向、搜寻，反而造成了更大的混乱和视线干扰。

没有人注意到，在文天祥落水后不久，在下游不远处的一片浓雾特别深重、江水因暗流而形成缓慢漩涡的区域，一捆原本松散漂浮的芦苇杆，似乎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悄无声息地聚拢、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勉强可以依托的漂浮物。

更没有人注意到，在文天祥滚向船舷、落水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一直站在船舷边的张卫国，曾极其快速地将一个小巧的、用多层油布紧紧密封的扁平皮囊，从袖中滑落，精准地踢到了文天祥即将落水位置的正下方。

那皮囊入水即有一定浮力，且油布密封，里面是几块高能量的肉脯、一小瓶提神的药粉，还有一张用特殊油脂处理过、遇水不烂的薄皮，上面用炭条画着极其简略的、从这片江域到最近可能藏身岸边的路线，以及一个代表安全的隐秘符号。

张卫国能做的，只有这些。

在历史允许的缝隙里，投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可能改变不了大局、却或许能增加一丝生存几率的石子。

漕船在江心徒劳地打转、搜寻了小半个时辰。

雾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阿术的脸色从暴怒的铁青，逐渐变为死灰。

他知道，人，怕是追不回来了。

“回北岸。”

他最终颓然下令，声音干涩。

押解重要钦犯，却让人在眼皮底下跑了，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船队悻悻调头，向着来时的北岸码头驶去。

船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蒙古兵垂头丧气，汉军士卒噤若寒蝉。

张卫国默默收拾着被自己不小心撞乱的木桶和渔网，动作缓慢。

他低着头，无人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他知道，文天祥此刻应该已经抓住了那个皮囊，正依托着芦苇捆，在冰冷的江水中，顺着暗流，艰难而坚定地向着南岸，向着自由和未竟的抗争之路漂去。

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更多的艰难险阻，九死一生，但至少此刻，他挣脱了囚笼。

而他，张卫国，也完成了对此处锚点的一次重要见证与记录。

他看到了文天祥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惊人意志与决断力，

感受到了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更记录下了在浩瀚历史中，一个小人物那看似偶然、却可能带来一丝暖意与助力的意外。

船靠北岸码头时，雾略微散开些。

阿术阴沉着脸，带着两个亲兵匆匆下船，大概是去向上峰请罪了。

剩下的元兵和汉军士卒留在船上，等待处置。

赵大凑到张卫国身边，递给他一块干粮，低声道：

“老王，刚才多谢。”

张卫国抬眼，露出不解的神色。

赵大声音压得更低，眼中带着后怕和一丝复杂：

“要不是你绊倒那一下，弄乱了东西，百夫长逼我们下水去追这鬼天气，下去就是个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船舷，

“文相公也是条汉子。这样都能跑。”

语气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孙五也走了过来，哼了一声：

“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这天下，已是大元的了。”

但他说这话时，目光却有些飘忽，不敢与人对视。

李栓子则望着南岸的方向，喃喃道：

“希望文相公能平安吧。”年轻的眼睛里，有着纯然的祝愿。

张卫国接过干粮，慢慢啃着，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逐渐散去的江雾，望着对岸那片朦胧的、曾属于故国的土地。

江风依旧寒冷，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完成了这一阶段的陪伴与见证。

而那位负着沉重脚镣、怀抱着一线生机与一个油布皮囊，在冰冷江水中奋力向南的孤臣，他的故事，他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悲壮征程，才刚刚进入最惨烈、也最辉煌的篇章。

张卫国知道，下一次见面，或许就是在山河彻底倾覆的终章之地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味的空气，将手中干粮的最后一点碎屑也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咸，涩，却有着真实的味道。

如同这段历史，如同那些在其中沉浮的人。

至元十九年，腊月初九。

大都，柴市口。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干冷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刀子般刮过人脸。

柴市口这片本就空旷的刑场，今日更是被全副武装的元兵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如林，寒光映着雪色。

监斩台高高搭起，上面坐着几位元朝官员，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台下一侧，站着数十名被强令前来观礼的南宋降官和士绅，个个面色惨白，垂首屏息，不敢与场中人对视。

场地中央，一座新垒的土台。台前立着一根黝黑的木桩。

风声呜咽中，一辆囚车吱吱呀呀地驶入场内。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囚车门打开。两名身材魁梧的刽子手上前，将里面的人搀扶出来，说是搀扶，更像是拖拽。

文天祥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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