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三等

然后他走进去，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张卫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跪着的背影。

雨落在他的青布长衫上，他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程夫人的葬礼，办了三天。

来吊唁的人很多，有亲戚，有邻居，有苏洵教过的学生。

苏轼一直跪在灵前，谁来他都磕头回礼。

三天下来，他的膝盖磨破了，额头磕青了，人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

张卫国每天给他熬药，补气的、祛寒的、安神的，轮着来。

苏轼喝药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喝完继续跪。

张卫国也不劝，只是每天把药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喝完，然后走开。

头七那天夜里，苏轼忽然来找他。

他站在药铺门口，淋着雨，浑身湿透。

张卫国把他拉进屋，拿了块干布给他擦头。

苏轼接过布，没擦，就那么攥着。

“先生，”他说，

“我想写首诗。”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坐在桌前，研墨，铺纸，提笔。

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写完，他把笔一搁，伏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卫国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一首诗：

“嗟我去蜀，十有八年。梦寐见之，其音琅然。岂期此身，乃在泷冈。泷冈之水，其流汤汤。母在其上，儿在其旁。儿今来归，母独何往，”

诗没写完，最后几个字被泪水洇湿了，化成一团墨迹。

张卫国看了一会儿，把纸轻轻放下。

他倒了碗热水，放在苏轼手边。

苏轼抬起头，接过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喝完，他忽然问：

“先生，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看见活着的人吗？”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道：

“不知道。”

苏轼点点头，把碗放下：

“我想让我娘看见我。看见我考上进士，看见我写了好多诗，看见我成了她想让我成为的那种人。”

张卫国看着他。

那少年的眼睛里，有泪，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一种很深的、很坚定的东西。

“她会看见的。”张卫国说。

苏轼抬起头，看着他。

张卫国没解释。

有些话，不需要解释。

守孝三年。

苏轼和苏子由住在眉山，日日读书，日日写诗。

张卫国的药铺又开起来了，还是那两间茅屋，还是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

苏轼常来，有时带着新写的诗，有时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

有一天，他拿来一首诗，递给张卫国：

“先生，你看看这个。”

张卫国接过，看了一遍。

诗写的是三月里的事，有几句话：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张卫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轼。

苏轼站在那儿，人还是那个人，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三年过去，他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眉眼间多了些沉静。

“先生，”他问，“写得怎么样？”

张卫国点点头：

“很好。”

苏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苦，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老想着我娘。想着她说的话，做的饭，走路的模样。想着她要是还在，看见我写这些，会怎么说。”

张卫国没说话。

苏轼又道：“我娘说，人要活得明白。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活得明白，就是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张卫国问：“什么是最重要的？”

苏轼想了想，道：

“人啊。你心里装着的人。”

张卫国点点头。

苏轼把那张诗收起来，揣进怀里：

“先生，这首诗，我留着。等我老了，再看。”

张卫国看着他。

他知道，这首诗，后来会流传千古。

可此刻，它只是被一个年轻人揣在怀里，想着给娘看。

嘉祐四年，守孝期满。

苏洵带着两个儿子，再次进京。

这次，王弗也跟着去了。

她是苏轼的妻子，成亲三年，一直留在眉山照顾程夫人。

程夫人走后，她料理了后事，现在跟着丈夫一起北上。

走的那天，张卫国又跟着。

还是那辆牛车，还是那条官道，还是那些油菜花。

只是车上，少了程夫人送行的身影。

苏轼一路上话不多，但偶尔会和王弗说几句，声音轻轻的，不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

王弗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张卫国坐在后头那辆车上，看着前头那两个挨着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有人考证过，王弗是苏轼的第一任妻子，聪慧过人，通晓诗书。

苏轼读书时，她常常陪在旁边，苏轼有记不住的地方，她能提醒。

可那些书里没写的是，她坐在牛车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然后转过头，对苏轼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很暖。

就像春天的阳光。

回到汴京，一切重新开始。

苏洵带着两个儿子拜见欧阳修，欧阳修看了苏轼的新作，拍案叫绝。

嘉祐五年，苏轼参加制科考试，考入第三等。

那是北宋开国以来，最好的成绩。

一时间，汴京城里都在传苏轼的名字。

张卫国坐在药铺里，也听见外头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苏轼，制科三等！”

“了不得！我大宋开国以来，有几个考中三等的？”

“听说欧阳修都说，三十年后，没人再记得他欧阳修，只记得苏轼！”

张卫国听着这些议论，继续翻他的药材。

傍晚时分，苏轼来了。

他往条凳上一坐，长长地吐了口气：

“先生，累死我了。”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考上了还累？”

苏轼摆摆手：

“就是考上了才累。今天见了七八拨人，这个请吃饭，那个请喝酒，推都推不掉。”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先生，你说这些人，是真心想跟我交朋友，还是看我能中进士？”

张卫国想了想，道：

“都有。”

苏轼抬起头：

“那怎么办？”

张卫国没回答，只是倒了碗茶，推到他面前。

苏轼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问：

“先生，你是哪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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