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6章 杂货
天还没亮,公鸡还没打鸣,我就醒了。
心里有事,睡不踏实。
窗户外头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米。
我摸黑穿上鞋,没开灯,怕动静太大。
到院子里发现蔡小军比我起的还早,他正蹲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太阳要升起来的东方。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一夜暴富,手里攥着这辈子都不敢想的钱财,那种扬眉吐气,一步登天的痛快,能把之前所有的憋屈,卑微,忍气吞声,一股脑全冲散。
可江湖里的道理从来都是这样:钱来的太陡,命就容易飘。
从前不敢想的,现在敢做了。
从前守得住的底线,现在不值钱了。
人一阔,脸就变,心就野,眼就瞎。
以为是时来运转,其实有的时候是劫数上门。
大把金钱砸过来,先迷了眼,再乱了魂,最后拖进万丈深渊。
多少人都是这样,一夜之间站到云端,又一夜之间摔得粉身碎骨。
横财养出的性子,迟早要拿命去填。
富贵来得太容易,人就忘了自己是谁,最后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过这些话我不会对蔡小军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
如果他能守住底线,那么后半生生活无虞。
如果他被突如其来的财富迷了眼,那也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
地里的玉米苗又窜高了一截,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腿,走起来唰啦唰啦响。
那块被我们翻过的地面经过一昼夜的沉实,表面已经干了。
蔡小军用铁锹把浮土清开,露出那块灰白色的石板。
今天没有月光,手电筒的光在坑里晃来晃去,把石板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吴大哥,我来。”
蔡小军用铁锹尖插进石缝缝隙,往下压了压,石板嘎吱一声,翘起一角。
我把另一把铁锹从另一侧塞进去,两个人同时往下压,石板翻了,咚的一声闷响,砸在坑壁的土上,溅起一片灰。
底下有三个陶罐安安静静的蹲在土坑里,两大一小,罐口封着蜡,蜡是黄色的,蒙了一层灰,裂缝像干裂的河床。
大罐子鼓腹小口,罐身有弦纹,一圈一圈的,从口沿往下排到腹部,像缠了几道绳子。
小罐子腹部画着云气纹,红色和黑色的颜料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图案,弯弯曲曲的,像雾,像烟,像山间漂浮的气。
我蹲下来,把小罐子捧出来,罐底的土掉了一地。
罐口的蜡封裂了一道大口子,指甲能扣进去。
我用小铲子轻轻撬开一块落下来,露出里头的黑。
气味先冒出来,没有预想中的霉味儿,有一种干燥陈旧,像是藏在柜子里很久很久的布料的气味,混着一点点朽木的甜。
我把手伸进去,先摸到一块软的东西,一碰就碎,是丝织品的残片,烂的像蛛网。
拨开那些碎屑,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小,圆,滑。
抽出来一看,是一颗红色的珠子,玛瑙的,黄豆大小,表面磨得锃亮,中间有个对穿的小孔,孔壁光滑,是手工钻的。
我把珠子放在罐口边缘,又伸手进去。
这回摸到的是一只银镯子,扁圆形的,表面发黑,氧化的厉害,但能看出錾刻的花纹缠枝莲,叶子肥厚,花瓣饱满,是明代的风格。
镯子不重,薄,空心,敲一敲能听见里面空空的响。
我把镯子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搁在旁边。
罐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全是小件,饰品多,日用品少。
玛瑙珠子好几颗,红的白的,大小不一,有的光素,有的带纹路。
银簪子两根,一根头部錾着蝴蝶翅,膀上的纹路细的像头发丝,另一根素面,磨得发亮,簪尖有点歪,是被人用过,或者摔过,然后又掰直了的。
铜扣子七八枚,锈得发绿,背面有钮,是衣服上用的。
还有一块玉佩,残了,缺一角,雕的是螭龙,只剩半条,另半边齐茬断了,断口处磨得很光滑,像是断后被人把棱角磨圆了,舍不得扔,继续带。
小罐子掏完了,东西摊了一地,玛瑙珠子,银镯子,银簪子,铜扣子,残玉佩,零零碎碎的,像打开了谁的首饰盒?
两件大罐子封的岩石,蜡厚,撬了好几下才弄开。
头一个大罐子里头装的是日用器皿,铜勺两把,长柄,勺头椭圆形,勺柄顶端有个小环,可以挂在墙上。
铜筷一双,比现在用的筷子短一截,方头圆尾,中间磨得发亮,是被人握出来的包浆。
瓷勺三把,青花白瓷,勺心画着一小朵兰花,发色淡雅,是康熙年间的外销瓷风格。
还有一个铜熨斗,巴掌大,熨斗底是三角形的,上面有个提梁,提梁上刻着缠枝纹。
这东西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是熨丝绸的,大户人家的女眷才用。
第二件大罐子里的东西最杂。
一把铁锁,锈成了个铁疙瘩,看不出形状。
一把铜钥匙,插在锁眼里拔不出来了,锈死了。
一块石头印章,像是滑石,黄白色,雕工粗糙,印面刻着平安两个字,篆书,歪歪扭扭,是民间私刻的。
一串琉璃珠子,蓝色和白色相间,穿珠子的线早就朽了,珠子散在罐底,我一颗一颗捡出来,数了数,三十六颗。
还有一本册页,泡水后又干了,粘成一坨,揭不开了,只能看见封面上残存的墨迹,像是杂记两个字。
东西不值大钱,但胜在数量多,几十件,码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像地摊货。
我对蔡小军说这些东西不能带走,太多,路上太扎眼。
他蹲在旁边,手电筒照着那些零碎的小件,脸上的表情像是丢了钱又捡回来一半,有点可惜,但也不全空。
“吴大哥,这些东西怎么办?”
“你留着,分批出手。”
我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附近几个城市你都去转转,临汾,侯马,别在本地卖。每次只带两三件,多了扎眼,人家问来历就说是祖传的,传了好几代了,老人过世了,拿出来换钱治病。”
“价格呢?”
他问的认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圆珠笔,笔尖点在空白的纸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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