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主峰
山路越来越窄。
王铁柱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间在这片云雾笼罩的山脊上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脚下的碎石、身旁的深渊和前方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路宽不到两尺,一边是冰冷的石壁,一边是万丈悬崖。悬崖下面云雾翻滚,看不到底,只能听到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走在最前面,右手扶着石壁,左手握着短刀。石壁很粗糙,表面布满了棱角和裂缝,手指扣进去能稳住身体。但石壁也是湿的,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手一滑就可能失去平衡。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确认脚下的岩石是实的而不是松的,然后才把重心移过去。
身后,绳子系在他腰上,绳子的另一头系着赵六。赵六的腿还在疼,每走一步就闷哼一声,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花婶跟在赵六后面,然后是阿牛和石头抬着孙七的担架,石头走在最后面,负责稳住担架的另一头。
风很大。山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风里带着水汽,又湿又冷,穿透了破烂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孙七躺在担架上,开始发抖。他的嘴唇发紫,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花婶停下来,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件外衣——洗得发白的,补丁摞补丁——披在孙七身上。孙七还在发抖,但抖得轻了一些。
石翼蝠是突然出现的。
王铁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密集的声响,像无数只脚爪在岩石上刨动。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些东西。它们倒挂在头顶的岩壁上,黑压压的一片,身体有拳头大,翅膀折叠着贴在身上,像一个个黑色的瘤子。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在黑暗中闪着光,盯着下方正在通过的人。
几百只。也许上千只。
“别出声。”王铁柱压低声音,“慢慢走。”
队伍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步很轻,轻得像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但声音还是传上去了——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担架的木杆在岩石上蹭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石翼蝠炸窝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全部。几百只蝙蝠同时从岩壁上脱落,翅膀展开,黑色的翼膜在空气中扇动,发出震耳欲聋的扑腾声。它们在山路上空盘旋,像一团黑色的旋风,发出刺耳的尖啸。尖啸声在山谷中回荡,撞在石壁上,反弹回来,变成层层叠叠的回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王铁柱把黑玉从衣领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他将灵力灌入黑玉,黑玉的光晕猛地亮了一下——不是照亮,是那种刺目的、带着冲击力的光,像一个看不见的拳头,朝蝙蝠群砸去。蝙蝠群被光晕冲散了一角,有几只被光晕扫到,从空中掉下来,摔在岩石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但更多的蝙蝠围上来了,它们的尖啸声更尖、更急,像是在召唤同伴。
一只蝙蝠俯冲下来,朝王铁柱的脸扑来。他用短刀一劈,蝙蝠被劈成两半,血溅在脸上。又一只扑向阿牛。阿牛躲不开,蝙蝠咬住了他的右臂,牙齿刺进肉里。他闷哼一声,用左手去拍,拍了两下,蝙蝠松了口,飞走了。血从阿牛的袖子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王铁柱把黑玉的光晕放到最大。光晕像一盏灯,在山路上亮了起来,照得周围的岩石都泛着白光。蝙蝠群被光晕逼退了几尺,不敢靠近,但也不散开,就在光晕外面盘旋,尖啸着,等待着。
“快走!”王铁柱喊道。
队伍加快了速度。王铁柱走在最前面,黑玉举在头顶,光晕照亮前方的路。阿牛捂着右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石头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石头用短剑砍开挡路的蝙蝠,一下一下,血溅了一身。花婶扶着担架,不让它晃动。
走了不到百丈,蝙蝠群终于散了。它们飞回了岩壁上,重新倒挂在那里,红色的眼睛盯着下方的人,但不再攻击了。
阿牛的右臂上有一个手指粗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蝙蝠有毒。花婶从包袱里翻出解毒丹的残余粉末——在枯木泽采药老散修给的,已经没剩多少了,纸包瘪瘪的——撒在阿牛的伤口上。药粉撒上去,阿牛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能走吗?”花婶问。
“能。”阿牛用左手把袖子卷下来,盖住伤口。
他们继续往前走。
山腰以上,气温骤降。
风更大了,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十丈。路还在,但更窄了,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宽,只容一足。王铁柱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地挪。赵六跟在他后面,每走一步,绳子就绷紧一下。
石头在一处转弯的地方停了下来。
“前面有光。”
王铁柱探头看去。前方三十丈处,石壁上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只有半人高,但洞口的岩石不是普通的灰色,而是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光很弱,像月光,但在浓雾中格外清晰。洞口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些符文,符文也在发光,细细密密的,像蚂蚁爬满了石头。
禁制。残存的禁制。但那股灵力波动——王铁柱把黑玉贴在石壁上,感知了一下——远超炼气期。那股力量像一座山,压在他的感知上,让他喘不过气。筑基期。至少筑基期。
青鱼老人的洞府。
王铁柱把黑玉收起来,转过身,对队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然后指了指洞口。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队伍贴着石壁,缓慢地移动。每个人的脚步都轻得像猫,每一步落地之前都用脚尖先探一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但风声也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洞府内传来轰鸣声——不是打雷,是灵力震荡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一头巨兽在呼吸。每一次震荡,石壁就颤抖一下,碎石从头顶簌簌往下掉。
王铁柱走过了洞府的范围。花婶走过了。赵六走过了。阿牛和石头抬着担架,跟在后面。就在担架即将通过洞口正下方的时候,孙七动了一下。他在梦中翻了个身——不是故意的,是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担架晃动了一下,木杆蹭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不大。在平时,在街上,在集市里,这种声音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但在这片寂静的山腰上,在这座只有风声和灵力震荡声的悬崖上,那声响就像有人往湖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扩散开来。
洞府内的轰鸣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停的。像是有人在演奏乐曲的时候,突然掐断了琴弦。那种寂静比声音更可怕。王铁柱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变得像打鼓一样响。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花婶僵住了,赵六僵住了,阿牛和石头也僵住了。六个人,像六尊石像,贴在石壁上,连呼吸都不敢。
一息。两息。三息。
洞府内的轰鸣声又响了。和之前一样,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青鱼老人没有出来。
王铁柱不知道他是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但懒得理会。一个筑基期的散修,闭关修炼的时候,会在意几个炼气期的小蚂蚁从他门口经过吗?也许不在意。也许他正在突破的关键时刻,分不出心神。也许他只是不屑于出来看一眼。
王铁柱没有多想。他挥了挥手,队伍加速通过了洞府的范围。
翻过主峰之后,路开始往下走了。
下山比上山更难。路面湿滑,碎石在脚下滚动,每走一步都要先踩实,再迈下一步。坡度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要手脚并用地往下爬。赵六的腿撑不住了,每走一步就疼得闷哼一声,声音越来越重。王铁柱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系在赵六身上,自己走在前面,用身体挡住他。如果赵六滑倒,至少不会滚下悬崖。
赵六还是滑倒了。不是踩空,是脚下的碎石松了,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地上。王铁柱被绳子猛地一拽,差点也跟着摔倒。他稳住身体,转身拉住赵六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赵六的膝盖破了,血从裤腿里渗出来,但他没有吭声,咬着牙,继续走。
一个时辰后,王铁柱把赵六背了起来。赵六的腿已经完全没力气了,每走一步都在发抖。王铁柱蹲下来,赵六趴在他背上。赵六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王铁柱站起来,背着赵六往山下走。
阿牛和石头抬着担架,走得很慢。孙七躺在担架上,脸白得像纸。担架的木杆断了一根,石头把自己的短剑绑在木杆的断口处,当作临时支撑。短剑是铁质的,比木杆硬,但短了一截,担架歪歪斜斜的,每走一步就晃一下。
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山脚。
山脚是一片松林。松树很高,树冠遮住了天,林子里很暗。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很浓,浓得有些呛人。
王铁柱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把赵六从背上放下来,靠着一棵松树坐着。花婶从包袱里翻出水壶,递给赵六。赵六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花婶又给孙七喂了水,孙七咽了,没有咳。
王铁柱爬上一棵松树,站在树顶,往南边看。
月亮很亮,把整片山岭照得像白昼。主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墓碑。山腰以下,他看到了一条路——大路,从山脚绕过主峰,往北延伸。那是黑风寨控制的路,平坦,好走,但要交过路费。
大路上没有人。没有火把,没有脚印。老杜没有走这条路。他走了另一条路——往南,去黑风寨的方向。老杜以为王铁柱会走大路,交过路费,或者绕路。他不会想到王铁柱敢翻越有筑基修士威慑的主峰。
王铁柱从树上滑下来,跳在地上。
“老杜他们走了南边。我们翻山,赌对了。”
花婶坐在松树下,靠着树干,长长地吐了口气。但那口气吐到一半,又吸了回去。
“但他们迟早会发现。”
王铁柱点了点头。他走到赵六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赵六的腿。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他用手指按了一下,赵六闷哼了一声。腿还是肿的,比之前更肿。
花婶走过来,蹲在赵六另一边,把绷带解开。伤口在翻山的时候崩裂了,脓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腐臭味。她用烈酒清洗伤口,赵六咬着牙,没有叫出声。然后撒上金疮药,用新的布条重新包扎。
“他的腿不能再走了。”花婶的声音很低,“再走下去,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王铁柱沉默了片刻。
“落叶谷里有骨续草?”
花婶抬起头,看着他。“你听说过骨续草?”
“你以前提过。能治骨伤。”
花婶点了点头。“骨续草长在落叶谷最深处的阴湿岩壁上。我年轻时采药去过一次。那里的路不好走,而且有妖兽。”她顿了顿,“但如果不找到骨续草,赵六的腿撑不过三天。”
王铁柱站起来,看着北边。落叶谷的方向,是一片黑漆漆的山谷,看不到底。谷口很窄,两侧是高耸的山峰,像两扇紧闭的门。
“明天进谷。找骨续草。”
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落叶谷比王铁柱想象的大。谷口很窄,只容两三人并排通过。两侧的山峰高耸入云,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缝。谷底长满了高大的落叶乔木,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天。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像踩在沼泽里,脚陷进去,要用力才能拔出来。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甜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熏得人头晕。
(https://www.lewenwx00.cc/7/7713/3682309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wx00.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wx00.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