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鼠潮

第六十四章  鼠潮

“奴隶不需要学习算术和战术。”

“格里高利的矿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因为领主不需要他们知道。”

艾琳娜把那个黑色的塑料对讲机重新挂回腰间，动作不快，但很稳。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修女的距离。

这个距离，足够她拔剑，也足够她思考。

修女的话像淬了毒的针，每一句都扎在她记忆最痛的地方。银叶王朝、翡翠林、她的母亲……精灵被人类背叛的历史，是刻在骨血里的诅咒。

但那又如何？

“理查第一天见到我时就叫我当队长，没有叫我精灵。”

艾琳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给我的工资和人类军官一样，在公仓领取粮食的时候，我族的人排在村民之前。”

她看着修女那张因错愕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脸。

“并不是因为害怕我，而是因为精灵夜巡比人类更值钱。”

这就是理查的逻辑，冷酷、现实，却也无比公平。价值决定一切，而不是种族，不是出身，更不是什么虚伪的怜悯。

修女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眼中的志在必得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她似乎想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活了一百二十年的精灵，也想重新评估那个叫理查的男人。

最终，她把那份盖有教廷火漆印记的羊皮纸慢慢折好，塞回了宽大的袖袍里。动作很慢，像是那张纸有千斤重。

“你不怕有一天他会变成那样吗？”修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心，“等到他不再需要精灵的弓箭，等到他的铁疙瘩可以轻易踏平这片森林的时候。”

艾琳娜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如果变的话，我手中有弓，他的后脑勺和我射出的箭相距三十步左右。”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在汇报斥候发现的坐标一样，精准，且不带任何感情。

“那份《双族守望契约》上写得很明白，若他违背盟约，精灵有权收回氏族圣物‘月神之泪’，并当场处死他。”

艾琳娜的目光直视着修女，那双碧色的眼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用无数次背叛换来的清醒。

“我用生命担保的事情，你拿张纸来换？”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修女的脸上，也抽在那份代表着教廷无上权威的庇护契约上。

修女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站直了，她拍了拍长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似乎想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她盯着艾琳娜看了两秒钟，然后，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昨天中午吃的那个锅子，是土豆炖午餐肉，对吧？”

艾琳娜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理查管那叫“部队火锅”，味道确实不错。

修女的视线飘向远方漆黑的夜空，像是在自言自语。

“比教廷的黑面包更好吃的是什么？”

艾琳娜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黑面包是什么？”

修女的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那表情很古怪，像是在笑，但又没有笑出来。她彻底放弃了。

这个精灵已经被那个男人用肉罐头和冰镇可乐彻底腐化了。用精神上的庇护去诱惑一个胃已经被征服的人，简直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行为。

她转过身，准备从阴影中离去。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到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踉踉跄跄，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

是爱德华。

他胸口才包扎好的绷带，此刻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在过道旁火把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他那张刚刚结痂的脸上，刀疤扭曲着，显得格外刺眼。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连续张了三次嘴，才终于挤出了几个嘶哑的音节。

“理查……理查在哪儿？”

艾琳娜眉头紧锁，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指挥所出问题了？”

爱德华没有回答她，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理查。他转身就朝指挥所的方向跑，但刚迈出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就朝着地面栽去。

他用手撑住旁边的木墙，才勉强没有摔倒，然后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艾琳娜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爱德华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极致的恐惧。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西边的……农田……”

“刚刚才长出来的麦苗……全毁了！”

艾琳娜抓住他胳膊的手，松开了。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格里高利没有派军队，”爱德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他断裂的肋骨，带来钻心的剧痛，“他雇佣了……腐毒驱兽师。”

他缓了两口气，才把那地狱般的景象说了出来。

“几千只……不，可能是上万只酸液噬齿鼠，从西边的山坡那边涌了过来。”

“前哨的精灵斥候发现的时候，最大的一片麦田……已经被啃光了！”

“那些老鼠的唾液有强烈的腐蚀性，麦苗只要沾上一点就会立刻烂根。就连……就连被硝酸铵催生过的土地，也全都被污染了！”

爱德华的眼中流露出彻底的绝望。

“种不了了……那片地，最少要荒废三个月才能重新耕种！”

静默庭的修女，一直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她像一尊灰色的雕像，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幽木村的公仓里，存粮只够所有人吃一个月。那片依靠化肥催生、本可以一年四熟的麦田，是理查养活全村三百多口人以及几十名精灵的唯一希望。

现在，这个希望被几万只老鼠啃得粉碎。

格里高利这一招，太毒了。

无人机能炸平石堡，但炸不掉分散在整片农田里的几万只老鼠。

火枪能打穿重甲，但子弹在无穷无尽的鼠潮面前，就像往海里扔石头。

就算是把理查当做底牌的那半公斤C4全部引爆，也无法将已经四散开来的鼠群一网打尽。

艾琳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她没有慌乱。

她立刻转身，朝着指挥所的方向飞奔而去。

爱德华也拖着重伤的身体，咬着牙跟了上去。

走廊里，只剩下修女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袖袍里的手紧紧攥着那份来自教廷的庇护区文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想起了理查塞给她的那块压缩饼干。

只需要两枚铜币的玩意儿，蕴含的热量却能抵得上她啃三天干硬的黑面包。

她也想起了那瓶冰镇的可乐，以及那锅热气腾腾的土豆炖午餐肉。

如果农田全毁了，幽木村撑不过这个冬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铁皮警钟的金属撞击声，

划破了村庄的宁静，从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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