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人群。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周低着头,还在修鞋,缝鞋机咯吱咯吱地响。
他的背影缩在破棉袄里,很小,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她转过身,继续走。穿过九曲桥,绕过戏台子,走出城隍庙的大门。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在脸上像刀割。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叛徒。鼹鼠。
老陈就是因为这个人死的。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他就在他们中间。
也许在看着她,也许在等她露出破绽,也许在等一个机会,把她也交给渡边。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走进风里。
回到财政局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她上楼,经过顾明慎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从衣领的夹层里取出老周给的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金百合最终方案。鼹鼠。”她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看着它慢慢地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指碾了一下,碎了。鼹鼠。她把这个词记在脑子里。不能写在纸上,纸不安全。不能告诉任何人,人也不安全。只能记在脑子里,像记住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地址、一个暗号。等需要的时候,再从脑子里取出来。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老陈是在1943年秋天被捕的。被捕前,他传递出“鼹鼠”两个字,但没来得及说清楚是谁。这说明,他是在最后一刻才知道的。也许是在接头的时候,也许是在转移情报的时候,也许是在被跟踪的时候。他发现了这个人,但来不及告诉任何人。只能留下两个字。鼹鼠。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老陈的遗言,还是他对这个叛徒的称呼。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在他们中间,藏得很深,深到老陈在最后一刻才发现。
她睁开眼睛,拿起笔,开始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谁是鼹鼠?
那天晚上,沈静言没有回阿婆家。她去了自己的住处——那个被渡边的人搜过的小房间。不是去住,是去取一样东西。她需要那个墙洞。
她需要把老周给的情报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不是阿婆的床底下——那里已经不安全了。
阿婆的床底下放过太多东西,铁盒、日志、胶卷。渡边的人如果再去搜,也许会翻到。
她需要一个新的地方,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那个墙洞,她住了三年的地方,那间小屋,那面墙,那块松动的砖。
渡边的人搜过,但没有找到。因为他们不知道那块砖是松的。他们只是翻了翻抽屉、衣柜、床底下,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他们没有敲墙壁。他们不是中国人,不知道中国人的墙里藏着什么。
她推开门,走进去。房间很小,还是老样子。床、桌子、椅子、衣柜。桌上那盏青花瓷台灯还在,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她伸手摸了摸,灰很厚。
她不知道这盏灯为什么没有被拿走。也许在渡边的人眼里,一盏旧台灯不值钱,不值得搬走。她拧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灯罩上那行小字还在:“别怕,我在。”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墙边,摸到那块松动的砖,抽出来。墙洞还在。里面空空的。
她把老周的纸条从衣领里取出来——不是那张烧掉的,是另一张,她在城隍庙就写好的。
上面只有几个字:金百合最终方案。鼹鼠。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墙洞深处,把砖塞回去。然后她站在墙边,看着那块砖,看了很久。
这面墙,她住了三年。三年里,她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里。老陈给她的钥匙、书生的暗号、杉计划的笔记。现在,又多了一个。鼹鼠。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窗户黑着。那间小屋,她住了三年。
从1940年到1943年。三年里,她学会了怎么在档案里找情报,怎么在人群中消失,怎么在黑暗里等天亮。现在,她不需要它了。但她需要它藏着的那些东西。
也许有一天,她还会回来取。也许不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块砖后面,藏着她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叛徒。
她转过身,走进风里。
回到阿婆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阿婆还没睡,在灯下补袜子。看见她进来,抬起头。“沈姑娘,吃饭了吗?”
“还没。”
“等着,我给你热粥。”阿婆放下袜子,走到灶台前。沈静言坐在桌边,看着阿婆的背影。她的背很驼,头发全白了,手抖得厉害。但动作很稳,舀粥、切咸菜、摆筷子,一样一样地做,不着急。粥端上来了,白米粥,稠稠的,上面卧着一个咸鸭蛋。她低头喝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睛热了一下。
“阿婆,”她说,“如果有人问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阿婆坐在对面,看着她。“我就是一个老太婆,眼睛花了,耳朵聋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如果有人问你关于我的事——”
“我不认识你。你只是在我这里借住的房客。付了房租,按时交钱。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静言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看着她,说:“言儿,这个世道,女人要活下去,要么藏起来,要么强起来。娘没本事,只能教你藏。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阿婆,”她说,“您怕吗?”
“怕什么?”
“怕连累。”
阿婆笑了。“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日本人来了又怎样?他们能把我这个老太婆怎么样?”她伸出手,握住沈静言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但很有力。“沈姑娘,你做的事,是大事。我一个老太婆,帮不了什么忙。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认识我。”
沈静言低下头,看着阿婆的手。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给她做过多少顿饭?缝过多少件衣服?在深夜里给她留过多少次门?她数不清。她只知道,这双手,和母亲的手一样。握着,就不怕了。
“谢谢阿婆。”
“谢什么。去吧,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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