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六十六章
1944年3月,上海。
三月第一个星期三,沈静言去城隍庙找老周。
她已经连续三个星期没有见到他了。每个星期三下午,她都去那条巷子,那个修鞋摊子。
第一周,摊子还在,人不在。第二周,摊子也不在了,只有一个小凳子倒扣在地上。第三周,连凳子都没有了。
巷子口空空荡荡的,只有电线杆孤零零地立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每次去,都站在那里,假装在等人。
等了几分钟,然后转身离开。她不知道老周出了什么事。
也许是被跟踪了,也许是转移了,也许——她不敢想那个也许。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停。每个星期三,她还是去。去城隍庙,买一包桂花糕,走到巷子口,站一会儿。如果老周在,她就修鞋。如果不在,她就走。
像一棵树,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这个星期三,她到了巷子口,老周的修鞋摊子又摆出来了。
缝鞋机架着,工具箱开着,小凳子摆着。
老周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戴着毡帽,正在给一只皮鞋上线,缝鞋机咯吱咯吱地响。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师傅,鞋跟又歪了。”
老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小小的,眯成两条缝。
但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疲惫,是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她没有问,她只是把鞋脱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
“小姐这鞋,穿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了,该换了。”
“还能穿。舍不得扔。”
“嗯。”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皮子,开始削。刀很快,皮屑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落在他的围裙上,像黑色的雪花。
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裹紧大衣,低着头,匆匆地走。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组织上有消息了。”老周低着头,声音很低,低得像风,她等着。
“内部有叛徒。代号‘鼹鼠’。”他的刀停了一下,“级别不低。可能知道你的存在。”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老周,你确定?”
“确定。组织上确认的。老陈牺牲前传出的消息,已经核实了。”他低下头,继续削皮子。
“这个人,在内部待了很久。知道很多事。老陈可能就是被他出卖的。”
她闭上眼睛。老陈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他削苹果的样子,他说“丫头,你是最好的”的样子。
很可笑,他是被自己人出卖的。不是日本人,不是汉奸,而是身边人。是她可能认识的人,是她可能每天见到的人。
“知道是谁吗?”她问。
“还不知道。组织上在查。但——”老周顿了一下,“你要小心。这个人可能就在你身边。”
她睁开眼睛。身边。谁?王美珍?孙处长?还是——她不敢想。
“老周,”她说,“组织上有什么指示?”
老周把皮子削好,抹上胶水,按在鞋跟上,用小锤子敲了几下。然后他把鞋递给她。“暂停所有情报传递。只收集,不发送。等进一步指示。”
“为什么?”
“因为‘鼹鼠’可能就在情报线上。你发送的每一份情报,他都有可能截获。”他看着她,“在查清楚之前,不能冒险。”
她接过鞋,穿上。鞋跟稳了,但她觉得整个人都在晃。“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通知。”
“如果一直查不到呢?”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一直等。”
她把鞋踩了两下。“好了。多少钱?”
“五毛。”
她掏出五毛钱,递过去。他接了,放进围裙的口袋里。
两个人的手在那一瞬间挨得很近。他的手还是那样,粗大,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但今天,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像风里的树枝。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人群。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周低着头,还在修鞋,缝鞋机咯吱咯吱地响。
他的背影缩在破棉袄里,很小,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很害怕有一天这棵老树会倒下。
她转过身,继续走。穿过九曲桥,绕过戏台子,走出城隍庙的大门。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叛徒,鼹鼠,级别不低,可能知道她的存在。她把这个词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鼹鼠。她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回到财政局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她上楼,经过顾明慎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从衣领的夹层里取出老周给的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内部有叛徒,代号鼹鼠。暂停情报传递。等通知。”她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看着它慢慢地卷曲、发黑、变成灰烬。
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指碾了一下,碎了。
鼹鼠,她把这个词记在脑子里。不能写在纸上,纸不安全。不能告诉任何人,人也不安全。
只能记在脑子里,像记住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地址、一个暗号。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老陈是在1943年秋天被捕的。
被捕前,他传递出“鼹鼠”两个字,但没来得及说清楚是谁。
这说明,他是在最后一刻才知道的。也许是在接头的时候,也许是在转移情报的时候,也许是在被跟踪的时候。
他发现了这个人,但来不及告诉任何人。只能留下两个字,鼹鼠。
现在,组织上确认了。内部确实有叛徒。这个人级别不低,可能知道她的存在。
如果他知道了她的身份,为什么不举报?是还没找到证据,还是在等什么?也许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等她把所有的情报都收集齐了,等她把所有的上线、下线都暴露了,再一网打尽。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根根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她看着那些枝丫,想起老周说的话:“在查清楚之前,不能冒险。”
她低下头,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谁是鼹鼠?
那天晚上,沈静言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老陈被捕前后的每一个细节都想了一遍。
1943年8月,老陈最后一次跟她接头。在茶馆里,他教她“断线”的规矩。“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断了,三天之后,撤。”三天后,晨报的暗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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