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今天写下的那些名字。李启明，陈翰笙，林晚。

还有第二份名单上的四个名字。她不知道他们是谁，长什么样，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她只知道，他们曾经活过。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某条弄堂的某间屋子里，在某盏灯下，做着和她一样的事。

等天亮。有些人等到了，有些人没有。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但她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写下去。

用她的笔，用她的字，写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人。让渡边去追，让他去查，让他在那些空屋子里跑来跑去。这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小周是在一个星期二的中午行动的。

沈静言知道他会来。

不是因为她会算命，是因为顾明慎在三天前就把“诱饵”放好了。

一份新的名单，五个名字，五个地址，五段经历。

和之前一样，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不存在了。有的牺牲了，有的转移了，有的撤走了。

名单放在顾明慎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用一摞文件压着，露出一角。抽屉没有锁。顾明慎从来不锁抽屉。这是一个习惯，也是一个陷阱。

那天中午，沈静言没有去食堂。她坐在办公室里，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走廊。十二点十分，同事们陆续下楼吃饭。

脚步声、说笑声、碗筷的碰撞声，从一楼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十二点二十分，走廊里安静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出头。

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顾明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但沈静言知道，门没有锁。

今天早上，顾明慎走的时候，故意没有锁门。他去了松本的饭局，要下午才能回来。办公室空着。抽屉开着。名单等着。

她退回办公室，关上门，走到墙角。墙角有一个通风口，铁栅栏，巴掌大。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螺丝刀——顾明慎昨天给她的，很小，很细，刚好能拧开铁栅栏上的螺丝。

她拧开四颗螺丝，把铁栅栏取下来，放在地上。通风口黑黢黢的，一股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她趴下来，把头伸进去。

通风管道很窄，只够一个人爬行，但她的视线刚好能穿过管道，看到顾明慎办公室的那一头。

那一头也有一个通风口，铁栅栏，和这个一样。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顾明慎的办公桌、椅子、书架，还有那个保险柜。她等着。

十二点三十五分，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很轻，很小，像猫。脚步声经过她的办公室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

她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顾明慎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门开了，她看到了他，小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没有戴手套。

她第一次看到他不戴手套的样子。那双手，白得跟葱似的，十指细长。

左手无名指——指甲还在，但形状不对。比正常的指甲短一截，边缘凹凸不平，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她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老陈就是被这双手出卖的。

这双手翻过他的档案，签过他的逮捕令，也许还指过他的照片。

这双手现在正在翻顾明慎的抽屉。左手第一个抽屉，拉开了。

那摞文件被拿出来，放在桌上。名单在最下面。他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微型相机，黑色的，比指甲盖大一点。和她藏在铜簪子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把名单平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拍。快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她听得清清楚楚。

咔。咔。咔。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她想起老陈。

老陈教她拍照的时候，用的是同一款相机，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德国货，市面上买不到。

老陈说：“这东西，关键时候能救命。”老陈没有救到自己。

他的相机，现在在她手里。小周的相机，是渡边给的。

同样的东西，一边救人，一边杀人。

小周拍完了。他把名单放回抽屉，把文件压回去，关上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脸正对着通风口。

她看到了他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也许是兴奋，也许是得意，也许只是完成一项任务之后的放松。

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那张脸。圆圆的，白净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像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这张脸，每天在走廊里跟她打招呼，笑眯眯地问“沈小姐今天喝什么”。这张脸，在深夜里翻她的办公桌，拍她的文件，把她的名字记在本子上，交给渡边。

这张脸，是鼹鼠的脸。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沈静言趴在通风口前，又等了一会儿。

确认他不会再回来了，她才退出来，把铁栅栏装回去，拧紧螺丝。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芽又长了一点，绿了一点点。她深吸了一口气。

名单到了渡边手里。接下来，就是等了。等渡边去查，等他派人去那些地址，等他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等他发怒，等他怀疑，等他自己露出破绽。这是顾明慎的局。她只是这个局里的一颗棋子。

但她在看着。从通风口，从门缝，从每一个他看不到的角落。

两天后，日军宪兵队出动了。

沈静言是从王美珍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王美珍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沈小姐，你知道吗？今天上午，日本人在虹口抓人。”

沈静言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变化。“抓什么人？”

“不知道。听说抓了好几个地方，都是空屋子。一个人也没抓到。”王美珍压低声音，“带队的日本军官气得摔了电话。渡边机关长亲自过问了。”

沈静言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沈小姐，你不怕吗？”王美珍看着她。

“怕什么？”

“怕日本人哪天也来咱们这儿抓人。”

“我又不是共产党，怕什么。”

王美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走了。沈静言坐在椅子上，把笔放下，看着窗外。渡边派人去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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