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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八十七章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他给她的那支。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在月光里,它显得很暗。

她想起他说:“能不见就不见。”她做到了。她不去他的办公室,不经过他的走廊,不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停留。

她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文件里,藏在数字里,藏在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里。像苔藓一样,在最阴暗的地方,活下来。她在等。等他叫她“婉清”的那一天。

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老陈说过的话: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一片阴湿的地方,已经被你染绿了。

她不知道阳光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活着。他也要活着。替那些没有等到那一天的人,活着。

苏曼君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晚上出事的。

那天沈静言在阿婆家吃晚饭,有人敲门。阿婆去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沈姑娘,有人送来的。”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只写着“沈小姐亲启”。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白玫瑰有难。速来。”没有落款,没有地址,没有时间。但她知道是谁写的。

她见过这个笔迹——在苏曼君的化妆间里,在那张白色名片上,在那句“想通了可以找我”后面。她站起来,把手包背上。“阿婆,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出去?”

“朋友有事。”

“注意安全。”

“好。”

她走出弄堂,往百乐门的方向走。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在夜色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光,像一只一只困在水里的萤火虫。她走得很快,不是跑,但快得像跑。

她不知道苏曼君出了什么事,但“有难”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转。

一个军统特工,一个在百乐门潜伏了快一年的女人,一个手上有无数秘密的人。她的“有难”,不是小事。

百乐门的霓虹灯还亮着,但门口的客人比平时少。

两个门童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她走进去,大厅里灯光很暗,舞池空着,乐队不在,只有几个服务生在收拾桌子。

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烟味和酒味,混着地毯的潮湿气,闷闷的。她走到吧台前,问服务生:“白小姐呢?”

“白小姐——”服务生犹豫了一下,“白小姐今晚出了点事。”

“什么事?”

“宪兵队来查证件。所有歌女都要出示身份证。白小姐说证件忘在宿舍了,回去拿。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静言的心跳快了一拍。证件忘在宿舍。她知道这不是真的。苏曼君的证件是伪造的,经不起专业检验。

宪兵队如果真的查,她当场就会暴露。她说“证件忘在宿舍”,是借口。她要回去销毁证据,然后撤离。她不会回来了。

“她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服务生想了想。“有。她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和刚才送来的那个一样。

她接过去,没有当场打开。说了谢谢,转身走出百乐门。

站在门口,夜风迎面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她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风紧,我撤。保重。”没有落款,没有地址,没有时间。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苏曼君走了。那个穿着红色旗袍、在台上唱《蔷薇蔷薇处处开》的女人,那个在洗手间里试探她、在咖啡厅里说要合作的女人,那个帮她查出鼹鼠身份的女人,走了。

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回了重庆,也许去了别的城市,也许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欠她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可能永远还不了了。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手包里。然后转身,往阿婆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百乐门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在夜空里明明灭灭。

她看着那片光,想起苏曼君说的那句话:“这个世道,女人不帮女人,就没人帮了。”她帮了。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她让人送了一封信。

告诉她:我撤了。你保重。她不知道苏曼君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到她的。也许她早就准备好了。

也许她在化妆间的某个抽屉里,一直放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沈静言亲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今天,机会来了。

她把信交给服务生,自己从后门走了。她走了,但她留下了那封信。

信上只有六个字:“风紧,我撤。保重。”六个字,每一笔都写得很快,像是在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说: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她转过身,继续走。风还在吹,路灯还在亮。她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水底走路。每一步都很重,重得抬不起腿。但她还是在走。老陈说过,只要还在走,就还有希望。

苏曼君走了,但她的影子还在。

第二天,沈静言去上班的时候,经过一楼大厅。长椅上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西装,翘着二郎腿,在看一本杂志。

她没有看他,径直上楼。桌上放着一杯茶,白瓷的,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水温刚好。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他,也许是王美珍,也许是清洁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杯茶是热的。

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今天要做的事很多。物资处的文件要整理,特务机关的报告要写,还有——她要把苏曼君的事告诉老周。

不是因为她需要组织批准什么,是因为老周需要知道。一个军统特工在上海潜伏了近一年,接触过无数人,经手过无数情报。她走了,她的线人还在不在?她的情报网还在不在?她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这些,组织需要知道。

下午,她去城隍庙找老周。桂花糕的油纸是白色的,安全。老周把鞋修好,递给她,低声说了一句话:“白玫瑰的事,我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组织上有消息。”他低着头,收拾工具。“她昨晚从百乐门后门走的。坐一辆黄包车,去了南市。然后换了另一辆车,出城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也许是南京,也许是杭州,也许回了重庆。”他把工具箱合上,“军统的人,不会告诉我们。”

沈静言沉默了一会儿。“她帮我查过鼹鼠。”

“我知道。”

“我欠她一个人情。”

老周看着她。他的眼睛小小的,眯成两条缝。但那两条缝里,有一道光。“你欠她的人情,还不上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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