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百零三章

“还好。谢谢孙处长。”

“嗯。”他点了点头，“顾局长最近压力大，你多帮帮他。”

“我会的。”

他走了。顾明慎还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文件还没有收。她站起来，走过去，把文件收好。“顾局长，会议记录整理好了，下午送来。”

“嗯。”他抬起头，看着她。“下午来我办公室。”

“好。”

她转身走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的心跳很快。不是怕，是期待。他说“下午来我办公室”。不是送文件，是有事要跟她说。关于那个“重要消息”。

下午，沈静言去了顾明慎的办公室。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肩上切出一条金线。她关上门，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渡边正式任命了。”他没有回头。“特别经济顾问。负责金百合计划的具体方案。”

她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你接了？”

“接了。”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不接，会有更坏的人来接。孙处长已经盯上这个位置了。如果我拒绝，渡边会让他做。到时候，方案会更狠，漏洞会更少，更多的人会死。”

“你打算怎么办？”

“表面接受，暗中做手脚。”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方案的大纲。我列了十几个技术性障碍。每一处都需要复杂的计算、大量的数据、反复的验证。渡边不懂经济学，他以为这些障碍是必要的技术环节。实际上，每一个障碍都能拖一到两周。十几个障碍，能拖三到四个月。”

她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资金流转、汇率换算、物资调配、人员安排——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真正的学术论文。但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下面，藏着一个个陷阱。

一个数字错了，整个计算就要重来。一个数据缺了，整个验证就要暂停。一个环节卡住了，整个方案就要搁置。

渡边看不出来。他只知道顾明慎在认真工作，在做一件很复杂、很专业、很费时间的事。

他不知道那些“复杂性”和“专业性”都是故意设计的。每一个障碍，都是顾明慎亲手埋下的地雷。等渡边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能拖到什么时候？”她问。

“争取拖到1945年初。”他把那张纸拿回去，折好，放进口袋。“拖到盟军打到上海，拖到日本人投降，拖到金百合计划来不及执行。”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重庆茶馆里的那盏灯。她想起那本日记，想起他写的那些字——“她还在，这就够了。”

他现在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战后去日本，不是为了逃避重庆的账本。

他做这些事，是因为他答应了林晚。替她活下去，替她看胜利的那天。

“顾明慎，”她说，“你小心。渡边不是傻子。他迟早会发现你在拖。”

“我知道。但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看着她，“那时候，战争可能已经结束了。”

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但她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保护他。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八月的下半月，上海的气氛越来越紧。

日本侨民一批一批地撤离。虹口的日本学校关了门，日本商店关了门，日本料理店也关了门。

那些穿着和服、木屐、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的日本女人，一夜之间从街头消失了。街上安静了很多，也空了很多。

但日本兵多了。巡逻的、站岗的、设卡的，比以前多了一倍。

他们的脸色也不一样了。以前是傲慢的、懒洋洋的、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现在是紧张的、警觉的、像在别人的地盘上。

沈静言每天走过霞飞路，都能看到新的变化。今天这家店关了，明天那家店贴了封条，后天路边多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便衣。

他们不像以前那样坐在长椅上看报纸了。他们站在街角，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她不看他们，但她知道他们在看她。他们也在看顾明慎。

他每天几点来，几点走，见了谁，打了什么电话，中午吃的什么。他们把这些记下来，交给渡边。

渡边会根据这些，判断他是不是值得信任。她知道他不会露出破绽。因为他比她更小心。

渡边开始催了。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问进度。顾明慎每次都说“还在做”，渡边就说“快一点”。他不说“为什么”，不说“来不及了”，只是说“快一点”。

但顾明慎知道，不是来不及了，是战争快结束了。

他在赶时间，赶在战争结束之前，把上海的钱拿走，把物资运走，把名单上的人处理掉。

顾明慎不让他赶。他在每一个环节都设置障碍，用那些复杂的公式、大量的数据、反复的验证，把时间一点一点地拖掉。

渡边不懂经济学，他只知道顾明慎在做一件很复杂的事，需要很多时间。

他没有办法。他只能等。等顾明慎做完，等方案出来，等他签字。他不知道，顾明慎在做一件更复杂的事。

不是做方案，是在方案里埋地雷。那些地雷，每一个都能拖一到两周。十几个地雷，能拖三到四个月。三到四个月之后，也许战争已经结束了。他等不到了。

星期六下午，沈静言在法国公园见到了书生。

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份《新申报》。书生坐在她旁边，翻到第三版，低声告诉她最新的消息。“盟军在诺曼底登陆了。六月六日。现在七月了，盟军已经推进到法国中部。”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日本人在太平洋节节败退。马里亚纳群岛丢了，塞班岛丢了，东条英机内阁倒台了。”

沈静言的手指在画报上收紧了一下。

诺曼底登陆、马里亚纳、塞班、东条下台。

这些词从书生的嘴里说出来，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一扇扇她以为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光。刺眼的、灼热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

她等了很久。从老陈被捕的那天，从书生死的那天，从老周牺牲的那天。

她一直在等。等这些门打开。现在，它们开了。但她不敢走进去。因为她怕那是梦。一进去，就醒了。

“组织上怎么说？”她问。

“继续收集金百合计划的情报。保护好顾明慎。”书生翻了一页报纸，“战争快结束了。但最后这段时间，是最危险的。日本人会狗急跳墙。金百合计划可能会提前执行。”

“提前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年底，也许明年年初。所以你要抓紧。方案里的漏洞，要越多越好。时间，要拖得越长越好。”

她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画报夹在腋下。“我走了。”

“小心。”书生没有抬头。

她走出公园，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了一下眼睛，让那片暖光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走进人群。战争快结束了。但最后这段时间，是最危险的。

她会小心的。替老陈，替书生，替老周。替所有没有等到这一天的人，小心。

那天晚上，沈静言去找了顾明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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