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

但林晚的名字在上面，打了一个勾。已经处决了。她不知道还有多少名字旁边打着勾。

也许很多，也许很少，她不敢想。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一口一口地喝，把粥喝完，把咸鸭蛋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阿婆，我上楼了。”

“去吧。早点睡。”

她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份文件。

资金、设施、人员。每一页都是血，每一个字都是命。

她要把它送出去。不是为她自己，是为那三千个人。为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为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她想起他说：“等战争结束，等一个不必隐藏的时代。”那个时代还没来。但她知道，它快来了。

因为她在送，他在等。因为那些文件在路上，那些人在等。

因为那三千个名字，正在从渡边的保险柜里，一个一个地转移到她的手里。她要一个一个地救。能救多少救多少。

约瑟夫神父是在一个星期一离开上海的，他走得很突然。

沈静言是听教堂的看门人说的。看门人说，神父接到了巴黎总部的调令，要他去越南西贡的教区任职，船票已经买好了，一天后从外滩码头出发。

她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扇黑色的木门。

门板上的木板钉得更密了，爬山虎枯了，黑褐色的藤蔓缠在墙上，像一张张干枯的手。

她没有进去，神父不在里面了。

他的法衣、圣经、十字架，都带走了。那间小房间空了，桌上没有台灯，书架上没有书，墙上没有画。

只有一个落满灰尘的印子，是十字架留下来的。

她转身走了。走在霞飞路上，脚下踩着薄冰，咯吱咯吱的。

她把大衣裹紧，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枚微缩胶卷，金百合计划的资金流向表，她本来打算今天交给神父的。

现在神父走了，她不知道该交给谁了。三月就要执行金百合计划，来不及了。

她需要一个新的渠道，一个更快、更安全、更可靠的渠道。她不知道这个渠道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找到它。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那些文件就送不出去。

送不出去，那三千个人就会死。她不能让他们死。

星期六下午，沈静言在法国公园见到了书生。

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份《新申报》。书生坐在她旁边，翻到第三版，低声说：“约瑟夫神父走了。”

“我知道。”

“新的渠道还没有建立。组织上在想办法，但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金百合计划三月中旬就要执行。还有两个多月。”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风把报纸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按住。“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通过苏曼君的军统渠道。先送重庆，再由重庆转延安。”

沈静言的手指在画报上收紧了一下。“军统？”

“是。军统在上海有电台，有交通员，有自己的路子。他们能把情报送出去，比我们快。”

“你信得过他们？”

“信不过。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书生看着她，“你信得过苏曼君吗？”

她想了很久，苏曼君，白玫瑰，军统特工。她帮过她，查出了鼹鼠的身份。

她救过她，在小周跟踪她的时候，从背后击晕了他。

她承诺过，合作就是合作，你帮我们，我们帮你。

但那是以前，现在的情报不一样了。金百合计划的完整文件，不是一份名单，不是一张地图。

是整个计划的全部秘密，如果落到军统手里，他们会不会截留？会不会篡改？会不会用来要挟中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军统和中共，在重庆是敌人，在上海也是敌人。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日本人。但共同的敌人，不代表共同的利益。

“我信不过军统。”她说，“但我信得过苏曼君。”

书生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他点了点头。“那你去跟她谈。我在等你的消息。”

她站起来，把画报夹在腋下，走了。走出公园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了一下眼睛，让那片暖光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走进人群。她去找苏曼君。

苏曼君在新住处等她。法租界一栋旧公寓楼的四楼，楼梯很窄，灯坏了，她摸黑上了楼，敲了门。

苏曼君开了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剪得更短了，露出耳朵。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是自然的颜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

“进来。”她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旁边摊着几本账册和一把算盘。窗台上有一个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上海港务局”的字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瓷。沈静言坐下来，从手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苏曼君没有伸手去拿。

“金百合计划的完整文件。资金、设施、人员——都在里面。”

苏曼君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你给我做什么？”

“帮我送出去。送到重庆，再由重庆转延安。”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军统和中共的关系。”

“知道。”

“你知道这份文件如果落到军统手里，可能被截留，可能被篡改，可能永远不会到延安。”

“知道。”

“那你还给我？”

沈静言看着她。“虽然我信不过军统，但我信得过你。”

苏曼君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台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沈小姐，”苏曼君的声音很低，“你知道用性命担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如果我输了，我就得死。”

“你不会输。”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这次，笑到了眼睛。“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苏曼君。江苏无锡人。你不是为了军统做这件事，你是为了你自己。”

苏曼君的笑容收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信封。沈静言看不清她的表情，台灯的光太暗了。但她看到苏曼君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好。”苏曼君抬起头，“我答应你。用性命担保。情报一定送到该到的地方。”

沈静言站起来。“多久？”

“一个星期。也许更短。”

“我等你的消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苏曼君。”

“嗯？”

“谢谢你。”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谢。这是应该做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周，沈静言每天都在等苏曼君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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