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第三年,婆婆把我叫进堂屋。
桌子上摆着一份财产公证书。
对面坐着我小姑子。
她盯着我:"你名下有八套房和三家公司的股份,我是为了我哥才查的。"
婆婆翻开材料:"工商注册,房产登记,全在你一个人名下。"
小姑子哭着说:"我查了两个月,企查查,房管局,你瞒了我们全家。"
婆婆合上文件夹:"装穷嫁进我们家,你到底什么目的?"
老公已经站在门口了。
我没有解释。
从包里掏出一份离婚协议,搁在桌上。
01
"你在开什么玩笑?"
贺衍从门口走进来,盯着那份离婚协议。
贺筠不哭了,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婆婆先伸手把协议翻开,扫了几行,合上,推回我面前。
"程念,我们在问你话,你倒先甩离婚协议?"
"离婚协议写得很清楚,财产各归各的,我不要你们家一分钱。"
"你不要我们家的钱?"贺筠冷笑出声,"嫂子,你名下那些东西够你花八辈子了,谁稀罕我们家那点钱。问题是你为什么要瞒着。"
她把面前的文件夹又翻开一页。
"城东望江府两套,城西翡翠湾三套,开发区三套。最便宜的那套买入价一百六十万,最贵的那套七百八。八套加一起,保守估计五千万。"
贺筠是审计师。这三年我一直知道她在会计事务所上班,没想到她把职业技能用在了我身上。
"三家公司,一家叫承禾医疗,注册资本两千万,你占股百分之三十五。一家叫念辰新能源,注册资本五千万,你占股百分之四十。还有一家叫拙朴物流,刚拿了B轮融资。"
她合上文件夹,手指点在封面上。
"这些我都有截图备份。嫂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了,离婚。"
贺衍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没有看那份离婚协议,也没有看贺筠的文件夹。他看着我。
"程念,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去年十月,餐厅差点关门,我跟供应商的尾款结不上,在家急了整整一个星期。你就坐在沙发上织围巾。"
他的声音不大。
"你织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后来送给我了。我当时还觉得挺感动。"
"现在我想问你,那一个星期里你每天晚上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发愁,你账上有五千万。你是什么感受?"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不是不想答,是答了他也不会信。
"没有感受。"
"好。"贺衍点了一下头。
婆婆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程念,我不管你有多少钱。你骗我儿子这件事,你得给个交代。"
"交代在桌上。"
"离婚不是交代,是逃避。"
贺筠在旁边接话,"嫂子,你装穷嫁进来,隐瞒财产三年,这在法律上叫欺诈。我哥完全可以告你。"
"那你去告。"
"你以为我不敢?"
贺筠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屏幕转向贺衍。
"哥,我昨天已经咨询了律师。以欺诈为由申请撤销婚姻关系,法院可以判定婚姻无效。到时候她的财产来源也得交代清楚。"
贺衍看了那个页面几秒,没有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收回包里。
"不签就算了,我去法院起诉。"
往门口走了三步,贺筠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嫂子,你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
她的语气忽然轻了。
"我今天上午给你们公司打了个电话。就是你上班那家设计公司。"
我停住了。
"我跟你们人事部说,程念涉嫌隐瞒个人重大信息入职。你入职的时候填的个人资产申报表是空的对吧?名下八套房三家公司股份,一个字没提。"
"你们人事说会核实处理。"
贺筠把手机收回口袋。
"嫂子,你现在还想走吗?"
02
设计公司的电话在我出门二十分钟后打来了。
"程念,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人事通知你办离职手续。"
我坐在车里,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这份月薪六千的工作我做了三年。同事们以为我是美院毕业的普通设计助理,租房住,吃食堂,偶尔加班到凌晨。
没有人知道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有三层是我的。
手机又响了。贺衍。
"你在哪?"
"车上。"
"回来谈。"
"没什么好谈的。"
"程念,我说回来谈。"
他挂了。
我没有回去。开车去了大学城附近的一个酒店式公寓,前台说月租三千五。交了钱,拿了房卡。
房间在十四楼。我把包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
手机里有十二条未读消息。
九条来自贺家的亲戚群。贺筠把她整理的那份材料发进去了,附了一段语音。
我点开语音。
贺筠的声音很稳,像在做工作汇报。
"各位长辈,我今天跟大家说一件事。我嫂子程念,结婚三年一直跟我们说她是孤儿,在设计公司做助理,月薪六千。
但实际上她名下有八套房产和三家公司的股份,保守估计身家过亿。以下是我查到的工商信息和房产登记截图,大家可以看一下。"
群里炸了。
二婶发了一连串问号。
大伯打了一段字:这个女的什么来路?是不是搞传销的?
表嫂直接问:她是不是看上贺衍什么了?要骗房子?
贺衍的舅妈冒了一句:有钱人装穷嫁到咱们家,不是图人就是图什么,赶紧查查。
贺筠在群里回复:我在查了,大家放心,我不会让她伤害我哥。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晚上八点,有人敲门。
打开门,贺衍站在走廊里。
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我放在家里的几件换洗衣服。
"给你送衣服。"
我接过来。
他没走,站在门口,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住这种地方?"
"住得起。"
"程念,我没有筠筠那么激动。你别把我和她归到一类。"
他走进来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嫁给我的时候,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喜欢你。"
"你身家过亿,喜欢一个开小餐厅的?"
"你开小餐厅之前是个穷学生,我喜欢你的时候你连餐厅都没有。"
贺衍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还会正常跟我相处吗?"
"你可以试试。"
"试过了。大学的时候我跟室友提过一次家里的事,第二天她就管我叫程总,请我帮她爸的公司介绍客户。"
贺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我和你室友比?"
"我没有比。我只是不想冒这个险。"
"所以你冒了另一个险。"
贺衍站起来,"你瞒了我三年。你看着我为钱发愁,为房贷失眠,为餐厅的事差点跟供应商打架。你就坐在旁边看着。"
"你觉得你在保护这段感情,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看我笑话?"
"我没有看你笑话。"
"那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你坐在五千万的资产上面看着你老公为三十万的贷款求人,你管这叫喜欢?"
"贺衍,我帮过你。"
"帮过我?怎么帮的?六千块月薪?"
他走到门口。
"你和筠筠不一样。她是太冲动,你是太冷血。"
"程念,你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从来没让我进去过。"
门关上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回床上,看着那袋衣服。里面除了几件T恤和一条运动裤,还有一只保温杯。
那是去年冬天我给贺衍买的同款,他说好用,自己也买了一只送我,五十九块钱。
他连这个都一起送过来了。
手机亮了,贺筠发来一条微信。
"嫂子,哥去找你了吧?你以为他心软就完了?明天我约了我们所里的律师,专门做婚姻欺诈这块的。你等着。"
03
第二天一早,婆婆打来电话。
"程念,你今天有空回来一趟。"
"回去干什么?"
"把你的嫁妆拿走。筠筠说你房间的东西她要清理,不属于你的一律退回去。属于你的你自己拿。"
"我没什么嫁妆。"
"那就更省事了。另外有件事跟你说一声,筠筠昨晚跟衍儿商量了一下,他们觉得你这三年在家的吃住开销应该清算一下。"
"清算?"
"你骗了我们三年,白吃白住。筠筠算过了,三年的伙食费、水电费、物业费加在一起大概十二万。你身家那么大,这点钱不多吧?"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程念?"
"方阿姨,我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三万块彩礼,每个月交两千块生活费,逢年过节买东西从来没少过你家一分。三年下来我花在你们家的钱少说也有十五万。你现在跟我算账?"
"那不一样。你交的那点钱跟你的身家比算什么?你有能力给更多,你偏不给,这就是你的问题。"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回去了,东西你们随便处理。"
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贺筠的微信来了,附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我放在贺家卧室的一个抽屉。贺筠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一本我妈留给我的相册。一条我爸的旧手表。一个我自己做的陶瓷小摆件。
贺筠举着相册对着镜头,"嫂子,这些东西你要是今天不来拿,明天我就当废品处理了。"
她翻开相册,对着里面的照片,"这是你妈?长得挺好看的。可惜教出来的女儿不太诚实。"
我盯着屏幕。
那本相册是我妈去世前整理的,里面有她从怀孕到我上小学的所有照片。世界上只有这一本。
下午一点我去了贺家。
婆婆开的门,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很冷。
贺筠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
那本相册摆在茶几中央。
"来了?"
"东西给我。"
"拿走。"贺筠指了指茶几,"不过走之前有个东西你看一下。"
她从沙发缝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请律师起草的一份协议。内容很简单,你自愿放弃向贺衍主张任何婚内财产权利,并且承认在婚姻存续期间隐瞒重大个人资产信息,属于过错方。"
"你签了这份协议,东西你全拿走,我也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你不签,这些东西我没办法保证完好无损。"
她把杂志放下来,看着我。
贺衍不在。
我问婆婆,"贺衍呢?"
"在餐厅忙,这几天他情绪不好。"婆婆的语气里带着对我的埋怨。
"因为你的事,他这两天吃不下饭。"
贺筠把那份协议递到我面前。
"嫂子,你仔细想想。你要是不签,我下一步就把这些材料提交给法院。到时候不光是离婚的问题,你隐瞒资产的行为可能涉及其他法律问题。我做审计的,这种事我比你懂。"
我看着茶几上的相册。
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右下角有一个我小时候用蜡笔画的太阳。
"程念?"贺筠催了一声。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我设了三年都没有拨出过的一个号码。
承禾医疗的信托监管人,周叔。
我接起来。
"念念,你名下的资产被人查了。信托条款你还记得吧?非本人主动披露的情况下,第三方介入调查并公开受益人财产信息,信托委员会有权启动资产冻结程序。"
"我已经收到委员会的通知了,你名下八套房产和三家公司的股份,从今天下午开始全部冻结。"
"冻结期限,暂定六个月。"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贺筠在旁边问,"谁的电话?"
"你把我的信息公开了对吧?发到你们家族群里了?"
贺筠眨了一下眼,"对啊,我家里人有权知道。"
"贺筠,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我干什么了?我把一个骗子的真面目告诉我的家人,有什么问题?"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
五千万的资产,全部冻结。
我现在银行卡里的余额,加上这个月的房租,还剩不到两万块。
贺筠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嫂子,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04
"程念,协议你签不签?"
贺筠把笔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不签。"
"不签?"贺筠的笔在空中顿了一下,"你确定?"
"相册我拿走,协议你留着。"
我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相册。
贺筠比我快,一把按住了相册的封面。
"嫂子,你没听懂我的话。签了协议才能拿东西,这是交换。"
"贺筠,那是我妈的遗物。"
"我知道。所以才有用。"
她把相册往自己那边推了几公分。
"你一个身家过亿的人,跟我们装了三年穷。现在连一份协议都不肯签,就为了保住你那些钱?"
"那些钱现在被冻结了。"
"冻结了也是你的。六个月之后就解冻了对吧?"
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婆婆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贺筠手边。
"念念,妈劝你一句。签了吧,大家体面一点。"
"方阿姨,贺筠让我签的是认错书,不是离婚协议。签了以后我就是婚姻里的过错方。"
"你本来就有错。"
婆婆的语气很理所当然。
"你骗了我儿子,骗了我们全家,你不是过错方谁是过错方?"
我看着她。三年里她给我织过毛衣,冬天会多炖一碗排骨汤放在我碗边。那些好我都记得。
但此刻她站在贺筠旁边,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我不签。"
"那你走。东西留下。"
贺筠把相册收进旁边的柜子里,关上柜门,钥匙揣进口袋。
"嫂子,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拿。"
我空着手走出贺家的门。
晚上贺衍打来电话。
"筠筠跟我说了。她做得是有点过分,但程念,你能不能先把协议签了?"
"贺衍,你知道那份协议写的什么吗?"
"看过了。"
"看过了还让我签?"
"程念,你有没有想过,你瞒了我三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结果是我被蒙在鼓里。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筠筠的方式不对,但她的出发点没有错。她是在保护我。"
"你觉得她在保护你?"
"是。"
"那她把我妈留给我的相册扣下来,也是保护你?"
贺衍沉默了几秒。
"我让她把相册还你。"
"你让?贺衍,你让过她什么?你让她别查我的时候她查了没有?你让她别发到亲戚群里的时候她发了没有?你让她别联系我公司的时候她联系了没有?"
"你的每一个让,她哪次听过?"
他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想怎样?"
"离婚。"
"就因为筠筠查了你?"
"不是因为她查了我。是因为她查了我之后做的每一件事,你都站在旁边看着。"
贺衍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
"程念,你太绝对了。"
"是吗?去年你餐厅被人举报卫生问题,停业整顿的那个月,你在家摔了三个杯子。后来罚款莫名其妙减免了,你以为是卫生局的人通融。"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晚安,贺衍。"
挂了电话。
第二天,贺筠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我妈的相册被她摊开放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杯咖啡。照片的角度像是随手拍的生活照,但那杯咖啡的杯底压着相册的其中一页。
配文是:在看嫂子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真好看。
我存下那张照片。
然后点进她的朋友圈。
她三天前发了一条:有些人以为戴上面具就能骗过全世界,但全世界里有我。配了一张自拍,笑得很甜。
评论区有七十多条回复,全是她同事和朋友的夸赞。
其中一条来自她的主管,写的是:筠筠办案能力一流。
办案。
她把拆散她哥的婚姻当成了一桩案子。
05
资产冻结的第五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程念女士?我是承禾医疗信托委员会的法律顾问,姓陆。"
"周叔让你打的?"
"不是。是委员会内部启动的复核程序。我需要跟你核实几件事。"
"你说。"
"你名下的资产信息被第三方以非正常渠道获取并公开传播,这一点委员会已经确认了。根据信托条款第十四条,非受益人主动披露的情况,委员会在冻结资产的同时,需要评估受益人是否受到了不当侵害。"
"什么意思?"
"简单说,如果你能证明第三方的调查行为本身是违规的,冻结程序可以提前解除。"
我攥着手机坐直了。
"怎么证明?"
"你需要提供证据,证明调查你的人在获取信息的过程中使用了非法手段。比如滥用职务便利调取商业数据库、违规查询房产登记系统等。"
贺筠。
她在审计事务所工作。企查查上的公开信息只有公司名和法定代表人,股权结构和出资比例需要更深层的商业数据库才能查到。她说她查了两个月,用的是企查查和房管局。
但企查查查不到我持股百分之三十五的详细信息,那些数据在国家企业信用公示系统里也不会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她用了事务所的内部系统。
"陆律师,如果调查人使用了所在公司的商业数据库来查个人资产,算违规吗?"
"如果未经公司授权,且调查对象并非公司客户或业务关联方,那就是典型的滥用职务便利,违反职业操守,严重的话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翻出贺筠发在家族群里的那些截图。
股权穿透图,精确到每一层持股比例。出资时间,出资方式,实缴金额。
这些信息,只有专业金融数据库才能调出来。
她用了事务所的Wind或者天眼查企业版的高级权限。
这种权限,每一次查询都有操作日志。
下午我去了贺筠的事务所。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问我找谁。
"我不找人。我想咨询一下,你们事务所的审计师可以用公司数据库查询个人资产吗?"
"当然不可以,那是公司内部资源,只能用于客户项目。"
"如果有人用了呢?"
前台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您可能需要跟我们合规部谈。"
"好,帮我约合规部。"
二十分钟后合规部的主管接待了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细框眼镜,说话很谨慎。
"程女士,您说的情况如果属实,我们会启动内部调查。但我需要您提供具体的证据。"
我把贺筠发在家族群里的截图导出来,一张一张给他看。
"这些数据的精度和格式,是不是来自你们公司的数据库?"
他看了几张,表情慢慢凝重了。
"这个我需要核实。您能把这些截图留给我吗?"
"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核实结果出来之后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没问题。"
出了事务所我给贺衍打了个电话。
"贺衍,你知道你妹妹查我用的什么工具吗?"
"她说用的企查查和房管局。"
"企查查查不到那些数据。她用的是事务所的内部系统。违规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程念,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做你妹妹一直在做的事。查。"
"你别去找她公司闹。"
"我没闹。我只是提供了一些事实给她的合规部。"
"你要毁了她的职业?"
"贺衍,她毁了我的工作、冻结了我的资产、扣押了我妈的遗物、在你全家人面前把我钉成了一个骗子。你现在问我要不要毁她的职业?"
"她会被开除的。"
"那是她的选择带来的后果。"
贺衍的声音低了下去。
"程念,她是我妹妹。"
"贺衍,我曾经是你老婆。"
06
三天后,事务所合规部出了结果。
贺筠在过去两个月内,使用公司数据库对我的资产进行了四十七次查询。涉及企业工商信息、股权穿透、不动产登记关联查询等多个模块。全部未经授权,全部与公司业务无关。
她的主管找她谈了话。
下午贺筠给我打了电话,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
"程念,你跑去我公司告状?"
"我只是提供了证据。"
"你知道我会面临什么后果吗?停职调查。三年的考核记录全部作废。今年的晋升没了。"
"你查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查你是为了保护我哥。"
"你保护你哥的方式,是用公司资源违规查我的隐私。贺筠,你是审计师,你比我更清楚这叫什么。"
"我不管叫什么。你是骗子,你骗了我全家。"
"你觉得我是骗子,你可以报警。你选择用职务便利查我、把信息散播到亲戚群里、扣押我的私人物品逼我签认错书。这些事,每一件你都有选择。"
"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贺筠的语气尖了起来,"你就是报复。你有钱装穷,被揭穿了就恼羞成怒,开始搞我。"
"相册还我。"
"你还说相册?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被公司停了职?"
"相册还我。"
贺筠挂了电话。
晚上贺衍来了酒店式公寓。
这次他没有敲门,直接在走廊里站着打电话。
"程念,开门。"
"说什么。"
"当面说。"
我开了门。
贺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心疼,像是一种被卡在中间的无措。
"筠筠的事能不能别闹了?"
"谁在闹?"
"你跑去她公司举报她。"
"我向合规部提供了她违规使用公司资源的证据。这不叫闹,叫合法维权。"
贺衍走进房间,在窗边站住。
"程念,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就是这件事大家都有错。你瞒着我有错,筠筠查你的方式有错,我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也有错。大家坐下来谈,互相退一步,不好吗?"
"退一步?贺衍,我退了很多步了。我退出了你家、退出了工作、退出了我自己的资产。现在你让我再退一步,把你妹妹的事也算了?"
"那你要怎样?"
"相册还给我。你妹妹发在亲戚群里的信息全部撤回并道歉。"
"撤回和道歉我可以让她做。但你那边,事务所的举报能不能撤?"
"合规调查一旦启动就撤不了。这不是我说了算的。"
贺衍靠在窗框上,沉默了很久。
"程念,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他和贺筠的。
时间是两个月前。
贺筠发的第一条消息是:哥,我最近在查程念。
贺衍回的是:查什么?
贺筠:我总觉得她有问题。她的消费习惯跟收入不匹配,有些细节对不上。
贺衍:别乱来。
贺筠:我就看看。
贺衍:说了别查,你听不懂吗?
贺筠:你就是太相信她了。
贺衍:这是我老婆的事,你少插手。
聊天记录到这里就断了。
贺衍把手机收回去。
"我拦过她。但她不听。"
"你拦了一次。"
"我拦了三次。"
"那结果呢?你拦了三次她还是查了,还是把材料整理好了摊在全家人面前。你三次的拦阻抵不过她一次的执念。贺衍,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你只是嘴上说说。你不会真的阻止她,不会为了我跟她翻脸,不会因为这件事让她承担任何后果。"
"你的拦,和没拦没有区别。"
贺衍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程念,你把话说得太绝了。"
"不够绝。"我把门打开,"你走吧。"
"等一下。"贺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一把钥匙。
"筠筠柜子的钥匙。你的相册在里面,我拿出来了,放在我车后备箱里。你下楼去取。"
07
我在车旁边拿到了相册。
打开看了一遍,每一页都在。封面那个蜡笔画的太阳还在。
第二天陆律师打来电话。
"程女士,好消息。委员会认定你的资产信息系第三方违规调查并公开传播,不属于受益人主动披露。冻结程序今天解除。"
"全部?"
"全部。八套房产恢复正常交易状态,三家公司股权恢复行使权利。"
"谢谢。"
"另外,委员会有一条补充意见。鉴于信托条款的设立初衷是保护受益人免受因财产而产生的婚姻风险,委员会建议你在婚姻关系结束后,重新办理资产隔离手续。"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那片工地。一台塔吊正在缓慢地转动。
手机响了。不是贺衍,不是贺筠,是贺衍餐厅的厨师长,赵胖。
"嫂子,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昨天有人来餐厅,说是写美食推荐的博主,要拍你们餐厅的探店视频。贺老板很高兴,亲自下厨做了四道菜。后来那个博主走了之后,我查了一下他的账号,粉丝全是僵尸号。"
"然后呢?"
"我跟贺老板说了,他不信。他说有人来推广是好事。"
"赵胖,你为什么打给我?"
"因为那个博主走的时候我听到他打电话,提了一嘴筠筠。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贺小妹,但我觉得不太对。"
"知道了。"
我直接打给贺衍。
"你的餐厅昨天来了一个美食博主?"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博主的账号数据你查了吗?"
"筠筠帮我确认过,说数据没问题。"
我没说话。
"程念?你又要说什么?"
"你让赵胖把那个博主的账号名字发给我。"
"关你什么事?"
"贺衍,我最后帮你一次。"
半小时后赵胖把账号发来了。我花了十分钟查完。
账号注册时间是两周前。关注者三万,互动率不到百分之零点一。视频全是搬运的,有些水印都没去干净。
这不是美食博主。这是个专门做虚假推广然后收费的营销号。
我把查到的截图发给贺衍。
"这个账号两周前才注册,数据全是刷的。他会让你付推广费的,少则两三万,多则十几万。你签合同了吗?"
过了五分钟贺衍回了一句。
"签了。三万八。"
"你付了吗?"
"付了一万定金。"
"合同上有退款条款吗?"
"我让筠筠看的合同。她说没问题。"
我把截图又翻了一遍。那个营销号的注册信息里有一条公司邮箱,后缀是一家小型传媒公司。我查了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法定代表人叫汪岩。
贺筠三天前的朋友圈里有一张照片,背景是一家咖啡馆。照片右边缘有一只男人的手搭在桌角,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显眼的绿色表带手表。
我翻了汪岩的社交账号。头像里他戴着同一块表。
我把这些截图整理好,发给贺衍。最后附了一句话。
"这个博主是贺筠认识的人介绍的。你的一万块定金要不回来了。"
贺衍的电话立刻打过来了。
"你什么意思?"
"你问你妹妹。"
"你是说筠筠故意坑我?"
"我不下结论。但你签的合同是她审的,博主是她确认的,账号数据她说没问题。你一个开餐厅的不懂这些很正常,她是审计师,她看不出来?"
贺衍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程念,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了,最后一次。"
08
贺筠被事务所正式辞退了。
消息是婆婆告诉我的。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哭了。
"念念,筠筠被开除了。你能不能帮帮她?"
"方阿姨,她被开除是因为违规操作。这个我帮不了。"
"你不是有钱有人脉吗?帮她找个新工作行不行?"
"她两个月前把我从设计公司弄走了,现在让我帮她找工作?"
婆婆的哭声停了一下。
"那是两码事。"
"方阿姨,真不是两码事。"
挂了电话之后过了半个小时,贺筠自己打来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种审计师的精准和笃定。
"程念,满意了?"
"贺筠,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做的选择。"
"我的选择?我的选择是保护我哥不被你骗。"
"你查我,我没说什么。你把结果告诉你哥,我也能理解。但你把信息发到亲戚群里、联系我公司让我被辞退、扣着我妈的遗物逼我签认错书,这些跟保护你哥有什么关系?"
"你就是存心要毁了我。"
"你毁了你自己。你用公司资源查我的那四十七次操作记录,每一条都有日志。是你自己按下去的,不是我帮你按的。"
"程念,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
"随你。"
"你等着。"
她挂了。
当天晚上贺衍来找我。
这是他第四次来这个酒店式公寓。
他带了一瓶酒和两个菜。
"我做的。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
"你什么时候会做菜了?"
"这两天学的。"
他把菜放在小桌上,自己在床边坐下。
"程念,关于筠筠的事,我跟她谈过了。"
"谈了什么?"
"她承认那个美食博主的事她提前知道。汪岩是她前同事介绍的,她以为那个账号是真的,后来发现数据有问题也没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你?"
"她说怕我骂她。"
"怕你骂她,所以让你继续付钱?"
贺衍没有接话。
"程念,我还查了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银行对账单。
"这是我餐厅的经营账。去年十月卫生问题被举报的时候,罚款从十五万减到了三万。我一直以为是卫生局通融了。"
他把对账单摊开。
"今天我去卫生局问了,他们说减免罚款是因为有人替我补交了整改保证金。保证金十二万,打款账户是一家叫念辰新能源的公司。"
念辰新能源。我名下的第二家公司。
公司名字里的念是我的名字。辰是贺衍的生辰。
他一直没注意过。
"程念,这笔钱是你打的?"
"是。"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餐厅的房东去年要涨租金,涨到一个我付不起的数字。后来突然又不涨了,说是物业那边协调的。我今天打电话问了物业,他们说是房东自己改主意了。我又打给房东,房东说有人直接把那栋楼买下来了,新业主通知不涨租。"
他看着我。
"那栋楼是你买的?"
我没有否认。
"去年六月,有个美食杂志的编辑来餐厅吃饭,写了一篇很长的推荐。那篇文章发出来之后餐厅的客流量涨了百分之四十。那个编辑叫什么来着?"
"许之遥。"
"她是你朋友?"
"是我妈的学生。"
贺衍的手撑在膝盖上,头低了下去。
"程念,你为我的餐厅做了多少事?"
"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以为我这两年运气好,以为餐厅做起来了是因为我厨艺好、选址好、时机好。结果全是你。"
"不全是我。你的菜确实好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怎样?你会觉得自己的餐厅是靠老婆的钱撑起来的。你的自尊心不允许。"
"你比你妹妹了解我。但你们两个犯了同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你们都替我做了决定。她替我决定查你、替我决定公开、替我决定签什么合同。你替我决定瞒着、替我决定花钱、替我决定我的餐厅需要什么帮助。"
"你们都没问过我。"
贺衍张了张嘴,没出声。
"区别是,她的决定伤害了我。你的决定帮了我。但本质上,你们都不信任我。"
"我信任你。"
"信任我你就不会瞒我三年。"
菜凉了。排骨表面的汤汁结了一层薄膜。
"程念,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贺衍,你今天来之前跟你妹妹说了什么?"
"什么?"
"你妹妹下午打电话给我,说这件事没完。你知道吗?"
贺衍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我等着。"
09
贺筠没有食言。
第三天上午,我接到一通电话,对方自称是某家自媒体的记者。
"程念女士,有人向我们提供了一些关于您隐瞒资产嫁入普通家庭的材料。我想请问您,这些信息属实吗?"
"谁提供的?"
"信息来源我不方便透露。但材料很详细,包括您名下的房产信息、公司股权,还有您和贺先生的婚姻状况。"
"不接受采访。"
挂了电话,我查了这家自媒体。粉丝不多,但专做婚姻情感类的爆料,标题都是千万富婆装穷嫁小餐厅老板之类的。
贺筠在把我往互联网上推。
下午,贺衍打来电话。
"程念,有个自媒体账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身家过亿却隐姓埋名嫁入平民家庭,这个女人到底在图什么'。你看到了吗?"
"没看。"
"文章里没有写你的真名,但提到了城市、行业,还有餐厅。认识我们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你问你妹妹。"
"我问了。她说不是她。"
"你信吗?"
贺衍没有回答。
半个小时后婆婆的电话来了。
"念念,街坊邻居都在转那篇文章。菜市场的刘婶问我,你们家媳妇是不是身价过亿?"
"方阿姨,这些消息谁放出去的,你心里清楚。"
"别什么都赖筠筠。她这几天在家哭了好几回,被开除的事她受了很大打击。"
"方阿姨,她受了打击就可以把我的隐私卖给自媒体?"
"你有证据是她干的吗?"
"我不需要证据。贺衍也不需要。你也不需要。因为你们都知道。"
婆婆挂了。
当天晚上,那篇文章的阅读量过了十万。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说富婆装穷是道德问题,有人说穷人家庭配不上有钱人。
然后有人扒出了贺衍餐厅的地址。
第二天开始有人专门到餐厅打卡拍照,举着手机对准后厨,冲贺衍喊:老板你老婆真的有一个亿吗?
赵胖在厨房气得摔了锅铲。
贺衍打烊后给我打电话。
"餐厅今天来了三十多个拍视频的。有个人端着手机怼到我脸上问我是不是倒插门。"
"贺衍,你还觉得你妹妹没有错吗?"
他沉默了。
"我跟她谈了。"
"谈了什么?"
"她承认了。材料是她提供给自媒体的。她说是因为你害她丢了工作,她要让你也尝尝被公开的滋味。"
"然后呢?"
"我骂了她。她摔了门走了。"
"骂了。"我重复这两个字。
"骂有用吗?文章还挂在网上,你餐厅的客人明天还会来拍视频。你妹妹骂了就完了?"
贺衍的声音低了下去。
"程念,你说该怎么办?"
"你在问我?"
"我不知道问谁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贺衍,你妹妹向自媒体泄露我的个人信息,这已经不是家务事了。我可以走法律途径。"
"你要告她?"
"她侵犯了我的隐私权。上一次用公司数据库查我,她丢了工作。这一次把信息卖给自媒体,她可能面临的是民事赔偿加行政处罚。"
"程念,她是我妹妹。"
"贺衍,你每次都用这句话。上一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资产被冻结了。这一次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餐厅变成了网红打卡点。"
"你还要说几次?"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是拳头砸在什么软东西上。
"程念,我今天不是来求你的。我来是告诉你,我已经让筠筠联系那个自媒体撤稿了。如果他们不撤,我自己去找律师处理。"
"你不用替我处理。"
"我不是替你。是替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一直站在中间。我妹妹做的那些事,我嘴上拦了,行动上没拦住。你做的那些事,你帮我的那些,我一件都不知道。"
"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哥哥。两头都没做好。"
"但有一件事我现在能做。"
"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不管筠筠是不是我妹妹。"
"你说这话的时候,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去做。"
10
贺衍用了一个星期。
自媒体的文章被要求删除,因为涉及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贺筠被警方约谈了一次,做了笔录。最终她收到了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和我提起的民事起诉状。
赔偿金额不大。我要的不是钱。
贺筠拿到起诉状那天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程念,你赢了。"
"贺筠,没有谁赢谁输。"
"有的。你把我的工作毁了,把我在家里的位置毁了。我哥现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犯人。你觉得这不叫你赢了?"
"这些后果是你自己造成的。从你打开公司数据库查我那天开始,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我选的?我选择保护我哥有什么错?"
"保护和控制不是一回事。你查了你哥交往过的每一个人,我不是第一个。你赶走了他大学的女朋友,赶走了他相亲的对象,现在想赶走他老婆。你不是在保护他,你是在替他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知道他大学女朋友的事?"
"贺衍告诉我的。"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你看,这就是区别。他什么都跟我说了。你查了我两个月,四十七次操作记录,你什么都知道了。但你不了解我,你也不了解你哥。"
贺筠挂了电话。
之后她搬去了外地的一个亲戚家,暂时离开了这座城市。走之前她把我妈相册里夹着的一张小照片单独还给了我,用信封装着放在贺衍那里。
照片背面有我妈的字迹:念念周岁。
这件事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但贺衍没有让它结束。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在收拾酒店公寓准备搬去自己的房子。门被敲响了。
贺衍站在门口,穿着围裙。
他手里端着一碗汤。
"排骨莲藕汤,我今天下午炖的。"
"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碗汤?"
"不是。"
他把汤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只陶瓷碗。
不是新的,是旧的。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金色的漆修补过。
这只碗是我嫁过来那年在他餐厅后厨顺的。那时候餐厅刚开业,碗不够,我从仓库里拿了一只回家盛汤。后来碗摔裂了,我舍不得扔,放在柜子最里面。
"搬家的时候在柜子里找到的。"贺衍把碗递给我,"我拿去让人修了。用的金缮。裂了的地方补起来比原来好看。"
我接过碗。
裂纹上的金漆在灯光下发着微微的光。
"程念。"
"嗯。"
"我不是来要你回来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如果你什么时候路过餐厅,进来坐一下。我给你留了一张桌子,靠窗的那个位置。你以前每次来都坐那里。"
"桌子上放了你喜欢的那种白色小花,我问赵胖要的,他说叫满天星。"
"贺衍。"
"我知道。你不一定会来。但桌子我会一直留着。"
他把围裙摘下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还有一件事。念辰新能源,你公司名字里的辰是我的生辰对吧?"
"你怎么知道?"
"你走了以后我把跟你有关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公司名字、备忘录、你存在家里的那些票据。我发现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把我的名字嵌在了你自己的人生里。但你从来没有要求我把你的名字嵌进我的。"
"贺衍,别说了。"
"最后一句。"
"程念,我以后做的每一道菜,菜单上都会标一行小字。你不用看,但我会写。"
"写什么?"
"写:此菜品创意来源于家人。"
我握着那只修补过的碗,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弯腰端起地上的汤碗,放在我旁边的鞋柜上。
"汤趁热喝。"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每响一下,灯就亮一截。
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程念,碗别再摔了。下次修不了那么好看。"
电梯门关上了。
汤还是热的,莲藕切得很薄,排骨炖得烂。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
味道和三年前餐厅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说他不会做家常菜,只会做餐厅的菜。我说那就做餐厅的菜给我喝。他说行,等餐厅赚钱了天天做给你。
餐厅赚钱了。但中间隔了三年的谎,一场闹剧,和一地碎片。
碗底的金色裂纹在灯下弯弯曲曲,像一条很长的路。
我把碗放进行李箱,用衣服裹好。
手机最后响了一次,是贺衍发来的一条短信。
【程念,餐厅明天上新菜,第一道叫金缮。】
我看了三秒,锁屏。
搬家公司的车在楼下等着。
新房子在城西翡翠湾,三居室,朝南。
窗台上什么都没放,空的。
但我带了一只碗过去。
"师傅,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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