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梦回
无邪回杭州的几天后的晚上，谢微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坐在自己前世的出租屋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浏览器开着好几个窗口。
视频网站自动连播，弹幕一行一行从屏幕上飘过去。
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把那部叫《盗墓笔记》的电视剧从头看到了尾，又看了无数个同人剪辑，黑白的、慢放的、配着伤感情歌的。
她看到无邪在三叔的引导下一步步走上盗墓的路。
阿宁被蛇咬死在他面前，他背着她想带她去西王母宫。
潘子为了掩护他撤出石缝，被卡在石头中间，最后说了句“小三爷你大胆的往前走”，声音从石缝里传出来，越来越远。
最后一个镜头是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CT片子，医生说“右肺下叶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他把片子翻过来看了看，平放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画面一转，解雨臣穿着戏服站在空荡荡的剧院里，舞台上只有他一束追光。
他把解家所有的家底都填进了那个填不满的坑里，三百多亿，换来一句“谢了”。
最后他的嗓子废了，戏服挂在衣架上，落了灰。
弹幕飘过一行字：“解语花，解语花，解得开别人的命，解不开自己的。”
黑瞎子的镜头是在一间暗室里，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排药瓶。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治眼睛，他说“治了就看不清了”，然后笑了一下，墨镜后面的眼角有皱纹。
弹幕说“他是笑着赴死的”。
张起灵的镜头最短——他站在青铜门前，背对着镜头，只留一个黑色的背影。
门缓缓合拢，他迈步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满屏的“张起灵”三个字把画面全部遮住了。
谢微言在梦里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了屏幕，只抓到冰凉的空气。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没拉严，北京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石膏已经拆了的那条腿搭在被子上，小腿还是比右边细一圈，脚趾甲是无邪走之前给她剪的，剪得很整齐。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那些梦里的画面像被刻进了脑子里，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她以前模糊记得、现在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细节。
她以前刷那些视频是当消遣看的，从没往心里去过。
现在它们全部回来了，一帧一帧，像被谁按了重播键。
她坐起来，光着脚下床，踩在地板上凉得她嘶了一声，无邪走之前把她所有的拖鞋都整齐地摆在床尾，左脚那只还特意放在离她近一点的位置。
她穿上拖鞋，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硬壳本子，翻到写着“剧情”的那一页。
之前写的那些零碎片段现在看起来像拼图缺了大半，她拿起笔，把梦里看到的每一个节点都补了上去。
阿宁被蛇咬死的位置和大致时间。
潘子出事的地点。
解雨臣献祭的时间线。
黑瞎子眼睛的病程发展。
张起灵进青铜门的年份。
她以前写的那几行字只是听别人说的、在弹幕里瞥见的碎片，现在她能把这些碎片串成一条完整的时间链，每一个节点都清清楚楚。
写到解雨臣献祭那一段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
天下第二陵，邪神。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他穿着戏服站在舞台上，台下空无一人。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他八岁当家，扛了二十年，最后都差点把命搭进去了。”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又划掉了，改成：“他不会走到那一步。”
她写了很久，写到手腕酸了才停笔。
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有些地方圈了重点，看起来像一份风险分析报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无邪的肺，解雨臣的嗓子，黑瞎子的眼睛，张起灵进青铜门之前最后那个背影。
她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现在人物已偏离主线剧情轨道，只要不再被人拽回去，上述事件触发概率大大降低。”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又把那行字划掉了，在旁边改成了“需要持续确保偏离航向”。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旧字还在，“不管你是谁，不管别人怎么写你，不管你应该成为谁，你现在是我男朋友。”
她看了两秒，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走到电话机旁边。
墙上的挂历还停在七月的一页，她拿起笔，把前面的日期圈掉了，时间无声无息，即将进入八月。
她拨了无邪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姐？你这么早就醒了？”
“嗯。你回杭州还好吧？”
“好得很。刚回来我就把冰箱塞满了，你上次说想吃酱牛肉，我跟菜市场老刘定了两斤牛腱子，等卤好了给你寄。”
无邪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很好，偶尔还有些许响动，大概是在院子里浇花。
“你那个项目收尾了？”
“项目收尾了，沈教授让我把后殿图纸归档就行，开学前都不用再去余杭了。”
无邪那边传来关水龙头的声音，大概是浇完了花，又传来开冰箱门的动静。
“那你下学期什么安排？”
“基本没课了，就差毕业设计和论文。”无邪那边传来翻图纸的声音，“姐姐，我想好了，下学期我不在学校待了，去北京。毕业设计跟沈教授说好了远程指导，方教授那边也打过招呼。论文在哪写都一样，只要定期回来答辩就成。”
谢微言停了一下，她靠在书桌边上，她昨晚刚在梦里看过那些悲剧结局，此刻听到他说“我想好了”的声音，和梦里面那个坐在医院走廊里看CT片子的背影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她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旁边，语气带了点揶揄的笑意，“你二叔那边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无邪的声音里没有赌气成分，“他想来订婚宴就来，不想来我也不勉强。奶奶肯定来的，二叔不来他自己看着办。三叔随便——爱来不来。反正等订婚宴所有东西都筹备好了，给他们发请柬就行。”
“你倒是干脆。”
“不是我干脆，是我想通了。”无邪的声音停了一下，“以前我总想着怎么让他们满意，后来发现不管我怎么做他们都有话说。既然这样，我就按我自己的来。订婚是咱们俩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谢微言用肩膀夹着话筒，伸手把挂历翻到八月，“行，那我这边开始筹备了。宝盛那边的合作已经进入执行阶段了，上次解雨臣送来的铺子产权文件还在我桌上，新公司的选址也是问题。你那边的毕业设计需要什么材料跟我说，我让人提前和沈教授、方教授协调好，论文的参考书籍我这边有空去清华建筑系帮你查一查。”
“你公司那些事已经够你忙的了。我自己能搞定。”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姐姐，我想做一件事。咱们订婚宴上放的视频，我不知道这个年代怎么做动画，但能不能找人剪个幻灯片？配上字就行，把我们认识以来的那些照片放上去。”
“行。到时候让鹏子帮忙，他上次不是带了个DV拍了好多素材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无邪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跑题聊了几句幻灯片配乐之后又把话题拽回来，“我这两天就订票，到了北京跟你说。”
“好。”
挂了电话，谢微言拿起笔，在挂历八月那一页圈了几天，旁边写上“订婚”。
桌上的本子还翻在最后一页，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需要持续确保偏离航向”，她又拿笔在“持续”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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