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等你写到他死的那天再撕。
陆云峥说：“那是因为社论不好看。”
孙长河愣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真不客气。”
“我只是说实话。”
十月初，小说连载到第十五章的时候，陆云峥收到了一个邀请。
邀请来自省作家协会。
省作协的一位副主席，是省内知名的文学评论家。
他看了《大明王朝1566》的前十五章，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省文联的刊物上：
“陆云峥的《大明王朝1566》，在叙事方式上开创了一种新的可能。
他不采用传统历史小说的章回体，也不采用西方小说的纯线性叙事，而是创造了一种‘多视角交织、时空穿插’的叙事结构。
这种结构让读者不是被动地‘听故事’，而是主动地‘进入故事’。
你跟着嘉靖皇帝的视角看到的是权力，跟着海瑞的视角看到的是民生，跟着严嵩的视角看到的是人性，跟着杨继盛的视角看到的是气节。
同一个时代，不同的人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才是历史的真相，因为历史不是一条线，而是是一个面。
不是一个人的故事，是所有人的故事。”
陆云峥看了这篇文章，心里对这位陈副主席多了几分敬意。
因为他不是在夸自己，而是因为他真的看懂了。
这不是一部简单的历史小说。
这是一部关于“视角”的小说。
同一个嘉靖朝，皇帝看到的是权力，奸臣看到的是利益，清官看到的是民生，百姓看到的是生死。
谁是对的？
都是对的。
但谁的视角能代表真相？
谁都不能。
真相在所有人的视角交汇的地方。
这个道理用在经济学上是一样的。
同一个经济问题，计划者看到的是总量，市场者看到的是价格，工人看到的是饭碗，农民看到的是收成。
谁是对的？
都是对的。
但谁都不能代表全部。
高质量发展就是要让所有这些视角都能被看见。
陆云峥心里是激动的，因为在这样的人面前装妹妹，真的很爽！！！
《大明王朝1566》连载到第五六十章的这天晚上，陆云峥和高育良、赵志远三人在湖边坐了很久。
深秋的湖边柳条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就往下掉，落在水面上像一艘艘小船，慢慢地漂向远方。
高育良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汉东日报》，翻到小说连载的版面。
“云峥，你这个小说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的嘉靖皇帝，太像一个人了。”
“像谁？”
“像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的那种人。”
陆云峥没有说话。
高育良继续说：“嘉靖不是坏人。
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当一个好皇帝。
但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他用太监制衡大臣，用大臣制衡太监，用权力制造平衡，然后自己躲在幕后，做一个高高在上的裁判者。”
他转过头看着陆云峥。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
但他忘了棋子也会疼。”
夜风吹过来，湖面上泛起细碎的波纹。
柳条在他们头顶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志远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石头上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而是看着湖面发呆。
“志远，你怎么看？”
赵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我在想，如果海瑞活在今天，他会做什么？”
高育良愣了一下。
“做什么？”
“他会写文章。”
“写和陆云峥一样的文章。”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不是。”
“我是说，每一个时代都有海瑞。
只是他们换了一种方式说话。”
三个人又沉默了。
远处的大礼堂亮着灯，有人在排练什么节目，歌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湖边的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像三条方向不同的路。
“你入党的事怎么样了？”
“辅导员找我谈了话。”
“他说我的思想很成熟，但组织需要时间考察。”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愿意接受组织的考验。”
陆云峥看着高育良，从他的脸上读到了一些东西。
高育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你在担心什么？”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担心通不过。”
“我是担心通过之后，我能不能对得起那个身份。”
陆云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他回答。
高育良会自己想明白的。
就像入党申请书写了十二遍，最后想明白了一样。
十二月中旬，《大明王朝1566》连载到第八十章。
小说的影响力，已经从汉东省扩散到了全国。
《人民日报》的文艺版在一次综述中提到了这部小说：
“近期，汉东日报连载的长篇历史小说《大明王朝1566》引起广泛关注。
作者陆云峥以经济学专业背景跨界创作，以独特的视角解读明朝历史，文笔生动，思想深刻，为历史小说的创作提供了新的可能。”
这是《人民日报》第三次提到陆云峥的名字。
第一次是《高质量发展论述》的编者按。
第二次是全国经济理论研讨会的报道。
第三次，是因为一部小说。
一个学经济的，因为一部历史小说，登上了《人民日报》的文艺版。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陆云峥走在梧桐道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心里想着接下来的章节。
《大明王朝1566》后面的故事里，有严嵩的倒台，有海瑞的骂皇帝，有嘉靖的死亡，有隆庆的开海。
这些故事，每一个都是一面镜子。
严嵩的倒台，照的是权力的腐败与反腐败。
海瑞的骂皇帝，照的是知识分子的风骨与担当。
嘉靖的死亡，照的是一个人如何被权力吞噬。
隆庆的开海，照的是开放与封闭的选择。
每一个故事，都和当下的我国有着某种隐秘的呼应。
这些不需要刻意引导，这都是历史的规律。
历史不会重复，但历史的逻辑会。
陆云峥相信，当读者跟着他走过这一百章的旅程，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明朝的故事，而是关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这条道路的某种深层的东西。
他推开宿舍的门。
王大勇正在看报纸，看到他进来举着报纸喊道：“云峥！你写的那个严嵩，太坏了！
我气得想把报纸撕了！”
“那你撕了吗？”
“没有。”
王大勇把报纸小心翼翼地叠好。
“等你写到他死的那天再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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