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人拍照。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红色的旗帜上，落在那枚金黄色的锤子和镰刀上，像是在看着一件他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的东西，又像是在从那面旗帜上汲取着某种看不见的、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到的力量。
他的肩膀微微地起伏着，呼吸比平时深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像是在用一种近乎冥想的方式，把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刻进记忆里。
陆云峥和赵志远站在他的身后，没有催促，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他们知道这一刻是属于高育良自己的。
一个从东山那个靠海的穷地方走出来的年轻人，一个小时候连一瓶橘子味汽水都舍不得买的农村孩子，一个在公社当文书的时候写好了入党申请书却不敢交的基层干部，一个上了大学之后把入党申请书改了十二遍、每一遍都是在改自己的心的人，此刻终于站在了党旗面前，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这个时刻，他有权利多站一会儿。
过了大概有一两分钟的时间，高育良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陆云峥，又看着赵志远，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地移动了几次，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把这两个人的样子重新地描摹一遍，然后把他们的样子刻进心里的某个最深处的地方去。
他的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的声音做最后一次的调整。
高育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比平时更重，像是每一个字都被他放在心里掂量过了无数次，确定分量够了、意思到了、不会轻也不会重，才肯放出来的。
“从今天起，我们不只是朋友，我们还是同志。”
陆云峥看着高育良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烛火还在燃烧着。
他知道“同志”这个词在高育良嘴里说出来，和在别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高育良不是一个轻易用词的人，他对每一个词都很吝啬很吝啬，越是重要的词，他越是不会轻易地使用。
他说“朋友”，那已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相处和很多次深入的交谈之后才肯用的词。
而“同志”这个词，他从认识陆云峥到现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从来没有用过一次。
他在等自己配得上这个词的那一天。
现在这一天到了。
陆云峥伸出右手。
他看着高育良。
“同志这个称呼分量很重的，我们要担起来啊。”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你”。
他相信高育良能听出这个两个字的重量。
“同志”不是一个可以独自承担的身份，它是一个集体概念，是一个人站在一群人中间、和那一群人一起扛着同一面旗帜向前走的时候，才能使用的称呼。
你说你自己是同志，那不算。
别人叫你同志，那才是。
而当三个人互相叫对方同志的时候，这个称呼就不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三个人的事了。
高育良听懂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陆云峥的右手，然后另一只手伸出去，握住了赵志远的右手。
三个人在党旗前面站成了一个圆圈，六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指关节都在微微地泛着白。
赵志远先松开了手。
“高育良同志，欢迎你。”
赵志远这个人平时话就不多，能用两个字说清楚的事情绝不用三个字。
高育良看着赵志远。
“方书记说，可以在这面党旗前面拍一张照片。”
陆云峥转过头看了看那面党旗，又看了看高育良和赵志远。
“那就拍一张吧。”
高育良从活动室的抽屉里找出来一台老式的海鸥牌相机，是方书记提前放在那里的，胶卷也已经装好了。
他不太会用相机，调了好一会儿才把焦距和光圈调对，中间还差点把胶卷给弄断了。
他把相机架在活动室后面的一把椅子上，调整好角度，按下自拍定时器，然后快步走回到党旗前面，站在了陆云峥和赵志远的中间。
快门“咔嚓”一声响，三个人的影像被定格在了那一瞬间的黑白胶片上。
照片上的三个人，站在党旗的前面，站得很直很直。
高育良站在中间，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银框眼镜在镜头的光线里反射出一小片白色的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陆云峥站在他的左边，白衬衫的领口微微地开着，头发被从窗口吹进来的风微微地吹乱了一些，但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个需要用一生去兑现的承诺。
赵志远站在他的右边，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水面之下藏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们三个人都不会想到，这张普普通通的、用一台老式海鸥相机拍下来的黑白照片，后来会被放大、被装裱、被镶上金色的边框，挂进汉东大学校史馆三楼的展厅里，挂在那些记录了这所大学几十年历史的老照片中间。
在照片的下方，会有一行小字，写着拍摄的时间是一九七九年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写着拍摄的地点是法律系党支部的活动室，写着照片上三个人的名字，陆云峥、高育良、赵志远。
每一个走进校史馆的人，都会在那张照片前面停下来，看上一会儿，然后和旁边的人说几句什么。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此刻在这个六月的下午，在这间挂着党旗的小小活动室里，他们只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面红色的旗帜前面，刚刚互相叫了第一声“同志”。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样的风景和什么样的风雨，不知道几十年后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事情、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各自走各自的路了。
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长、有多难、有多少他们现在想象不到的弯和坡，他们都会一起走。
三个人从活动室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六月的白昼很长，太阳虽然已经过了最高点，但离落山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黄色，那种金黄色从地平线附近开始，越往上越淡，渐渐地过渡成一种透明的、几乎看不见颜色的浅蓝。
梧桐道上的路灯还没有亮，整条路笼罩在一种介于白天和黄昏之间的明亮光线里，那些茂密的梧桐叶在金色的阳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泽，风一吹就翻涌起一片一片的绿色波浪。
高育良走在中间，陆云峥在左边，赵志远在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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