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海棠树下的决议。
京城，海棠花静静开着的那座院落。
青砖铺就的院子，种着十几棵海棠树。
那些海棠都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张开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四月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裹挟着海棠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
花瓣落在青砖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廊檐下的石阶上，白里透粉的一片像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院子最深处的一间屋子，说是议事厅也不是，只是长辈们偶尔闲坐说话，顺便商量些要紧家事的地方。
不是有句话嘛，要紧的事关起门来聊透，不要紧的事才摆到台面上说。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股岁月浸润过的痕迹。
长条桌的表面被时光打磨得光滑温润，桌面上摆着几盏青花瓷的盖碗茶杯，杯里的茶水是刚刚续上的，热气从杯盖的缝隙里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里形成几缕若有若无的白雾。
墙上没有挂多余的装饰，只在正中间的位置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窗外的海棠花影在玻璃上轻轻摇晃着，投下一片一片朦胧的粉白色光斑。
长条桌两侧坐了几个人。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风浪之后才会有的沉稳。
三叔坐在位上，面前摊着陆云峥那厚厚一摞材料。
材料的最上面，是那份由汉东那边整理报送的全部作品目录，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纸，从一九七七年十月到一九八一年三月，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发表的刊物和日期。
他端起面前的盖碗茶，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停了片刻才咽下去，仔细品了品那份回甘。
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碰触时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今天没什么要紧事，大家随便聊聊，顺便也说说汉东大学最近冒出来的那个年轻人。”
三叔开玩笑似的开场白，让几人都笑着点了点头。
“都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陆云峥这个年轻人马上要毕业了。
像这种眼光超前的好苗子，我们得当回事了，不能等人走了才想起来，也不能等出了问题才后悔。
关于这个年轻人，大家都说说看法。”
四叔是第二个开口的。
他把摊在面前的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
“我先说说这孩子的来历吧。
他父亲是陆铭远，我们都很熟了。
陆铭远为咱们这个大家庭一路走到今天，出过大力、立过大功，特别是在早年最凶险的那段日子，他做的那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
家业初定以后，他就一头扎到了大西北，在一个省会主持家里的事务，一干就是这么多年，任劳任怨，从来没跟家里伸过手、要过什么。
陆铭远自己就是一头老黄牛，把那片土地当成了自己的家，把那里的乡亲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前段时间我跟陆铭远通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个想法，想让陆云峥这孩子回到西北去，帮着建设老家。
我当时就很不客气地跟他说了。
你这个想法有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小。
像陆云峥这样有大局观的好苗子，应该让他展翅高飞，而不是把他的翅膀折了，丢在土炕上。
西北缺人才，但更缺的是能把西北放到全家大局里来谋划的人才。
陆云峥在汉东大学这几年写的东西，大家也都看到了，他的眼光不是一个省、一个地区的眼光，他的眼光是这个大家庭整体的眼光。
把这样的人窝在一个地方，那是糟蹋。”
“陆铭远当场就认了自己的不是，还说关于陆云峥的安排，一切听长辈们定。”
这时候五叔接过了话头。
他刚才一直在翻陆云峥那篇《关于这个家对外帮忙的几点新想法》，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那篇文章从材料里抽出来，放在了最上面。
“陆铭远能转过这个弯来，这就对了。
像他一开始那种想法，格局上确实不够，好在能马上改过来。”
“关于小陆，我也有几句话要说。
这孩子发表的这一系列文章，你们也看到了，从最早的《论我们这个家往后该怎么过》，到后来的《把日子过好》，再到最近在《读书》上连载的《大家伙的日子是怎么起来的》。
哥几个都看出来了吧，他不是在写文章，他是在用文章给我们指路。
哪儿有坑，哪儿有坡，哪儿该拐弯，哪儿能跑快一点，他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样一个年轻人，他毕业之后往哪儿放，我们得好好想想。”
六叔在五叔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四哥和五哥说的，我都觉得对。
但我这里有个小问题，想提出来大家议一议。”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三叔那边。
“陆云峥这孩子，眼下毕竟还只是一个念完了大学本科的年轻人。
按咱们家的常规路子，念完本科之后接着往上念，是一条顺理成章的路。
他在学问上的底子，确实早就超出了一个本科生的水准，但那一纸文凭，毕竟是一个大家都认的凭信。
我们要不要让他在学业上再往前迈一步，比如再读一个更高的学位？”
“六弟这话，我不太赞同。”
四叔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就凭陆云峥发表的那些文章的分量，我觉得现在就该让他破格出山。
你让他继续念书，谁来教他？
底下的人汇报过，汉东大学经济系那些教授们自己都认了，陆云峥写的东西，他们已经教不了了。
你让一个教不了他的人去教他，这不是帮他，这是在耽搁他。
时间不等人，家里往前奔的大局不等人。
与其让他再花两三年时间，去弄一个对他没什么意思的文凭，不如让他早一点站到能使上劲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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