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反思不是否定，调整不是推翻。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年做的工作都是白干了、白费了、白忙活了？”
“老孙你不要给我扣帽子。
我从来没有说过大家的工作是白干了白费了白忙活了。
我说的是我们的工作方式需要反思、需要调整、需要改进。
反思不是否定，调整不是推翻，改进不是全盘重来。（1）
你到底听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激动了吗？”
“我跟你在说政策节奏的事情，你跟我扯什么反思调整改进。
我说的是节奏你说的是力度，我们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陈主任一直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他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心里头美滋滋，这节奏才对嘛！
“咳咳，同志们，你们俩能不能一个一个地说？
老秦先说，说完老孙再说，说完了大家再议。
你们俩一起开口谁的话我都听不清楚，你们自己也不听不清楚对方的话，吵到明天早上也吵不出一个结果来。”
老秦和老孙同时闭了嘴。
陆云峥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这场争论。
他坐在陈主任对面那把硬木椅子上。
他从这两个人的争论中听出了一些比具体政策建议更深层的东西。
老秦代表的是那种看到了问题就想要立刻解决的急迫感，这种急迫感来自于他对形势的清醒判断和对时间的紧迫认识。
老孙代表的是那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之后形成的谨慎和务实，这种谨慎来自于他对政策执行过程复杂性的深刻理解和对改革阻力的清醒认知。
两种态度在这个房间里碰撞在一起，干柴遇烈火（2）。
老秦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的意思很简单也很明确。
报告的结构要进行重大调整。
不能像往年那样，先说成绩再说问题再说打算。
成绩写得长长的，问题写得短短的，打算写得宽宽的。
这种结构本身就是一种形式主义，本身就是一种回避问题的态度。
我的建议是把问题分析提到成绩回顾的前面去。
先讲问题，让大家带着问题去看成绩。
知道了问题在哪里，再看成绩的时候就不会盲目乐观，就不会被那些光鲜亮丽的数字冲昏了头脑。”
老孙的嘴巴张开刚想插嘴，下一刻老秦举起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示意他等自己把话说完。
“我知道老孙会说我这个想法太激进太大胆太不符合常规。
但我想问一句，常规是什么？
常规就是过去几年那份报告写得漂漂亮亮的，该解决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常规就是大家都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习惯了说好不说坏。
习惯了讲成绩不讲问题！
常规就是我们在这个惯性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现在连转出去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打破常规不是目的，打破常规是为了解决问题。”
老秦说完整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老孙。
“老秦你说完了我说几句。
你说的那些问题我都认，结构调整的问题我比你更早就意识到了，我在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对这些问题的感受不比你浅，不比你弱，更不比你少。
但我不赞成你把问题分析放在成绩回顾前面的那个建议。
那不是打破常规，那是把常规翻了个个儿。
翻个个之后问题还是那些问题，成绩还是那些成绩，什么都不会改变。”
“写报告不是写论文。
报告的读者不是我们这些搞研究的人，报告的读者是各级干部、是人民群众、是方方面面关心国家发展的人。
你上来就讲问题、讲困难、讲矛盾、讲差距，干部们看了会觉得这工作没法干了，群众们看了会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努力了一年全是问题了（3）。
政策研究不能只考虑逻辑的严密性，还要考虑读者的接受程度和理解能力，更要考虑报告的社会影响和心理效应。
这不是回避问题，这是策略，是用一种让大家都愿意听的方式把问题讲出来，讲出来之后大家才有动力去解决它。”
“我还没说完你别急着反驳。
我说的是不能把问题分析放在成绩回顾的前面，但我没有说不能把问题讲透。
问题要讲透，但要讲得让人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地去解决。
你上来就把问题摔在桌面上砸得啪啪响，摔得大家脸上挂不住，心里不舒服，情绪上不接受，他们不但不会去解决问题，反而会把你这本报告连带着你这个人一起推到墙角去。
我们搞了这么多年政策研究，这个道理你不应该不明白。”
“老孙，你说的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明白。
我是不想再这么拖下去了。
拖了一年又一年，拖了一届又一届，拖到问题从一个小水坑拖成了一条大江大河。
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把报告写得再漂亮、再周全、再滴水不漏，也拦不住那条崩溃的河了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两人都在为同一件事操心，只是解决方式不同。
谁也不愿意退一步，因为退一步在他们各自的逻辑里都意味着对问题的妥协。
李小曼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着头啃着手指甲。
她在参谋待了这几年，早就习惯了老秦和老孙这种互相拉扯的讨论方式。
这两个人平时关系好得很，老孙家里腌了咸菜会给老秦带一罐，老秦出差回来带了土特产也会给老孙留一份。
但一坐到这张长条桌前面讨论政策问题的时候，两个人就像两列从相反方向开过来的火车，轰隆隆地向一起撞，也不知道两个他们两个能不能撞出了什么水花。
赵志远嘴唇动了动然后看了看陆云峥。
陆云峥从硬木椅子上站了起来。
“陈主任，我插一句啊！”
陈主任还在悠哉悠哉的喝茶，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听到陆云峥说话他点点头表示可以。
“两位老同志你们俩都别争了。
你们两个说的都对，也都不全对。
你们在争的其实不是一个问题，你们在争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面。
老秦你说的是问题的紧迫性，这个紧迫性是客观存在的，谁也不能否认。
老孙你说的是策略的必要性，这个必要性也是客观存在的，谁也不能否认。
紧迫性和必要性之间需要一个桥梁。
这个桥梁不是用谁压倒谁的办法搭起来的，是用把两种逻辑放在同一个框架里的办法搭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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