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天高考,我被临时抽调到丈夫任职的高校担任巡考老师。

工作结束后,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刚走出门口,迎面碰上女教师在分发请柬。

“您也是今天来监考的同事吧?”

女教师将一张请柬塞进我手里。

“辛苦辛苦,宋宴廷主任给儿子办百日宴,请一定赏光。”

我浑身血液凝固,僵立当场。

对方根本不认识我,发完请柬便继续去招呼其他人。

“这请柬可是宋夫人亲自设计的,纯实木雕刻,太有品味了。”

父亲宋宴廷。

母亲苏璐。

请柬上面甚至还用烫金字体印着一家三口的卡通画像,而那个叫苏璐的女人我从没听过。

晚上六点半,我来到请柬上的宴会地址。

热闹的现场,一个气质温婉的女人,推着婴儿车在门口迎客。

她眉眼弯弯上前迎我:

“您是教育局的领导吧,宴廷昨天还跟我念叨,说今天高考收尾,局里来巡考的领导们最辛苦了,快请进。”

.......

我没有接她的话,目光停留在婴儿车里那个熟睡的婴儿脸上,那孩子的轮廓甚至连耳垂上一颗细小的红痣都和宋宴廷如出一辙。

我在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宋宴廷人呢?”

环顾宴会厅,我看到了宋宴廷学校的副校长,年级组长,学科带头人。

甚至还有老家的几个堂兄弟。

宋宴廷竟然张狂到了这种地步,堂而皇之地在自家亲戚和全校同事面前摆这出瞒天过海的百日宴。

“宴廷去城际高铁站接我公公婆婆了,路上有点堵,马上就到。”

苏璐笑得全无防备。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疼到快要裂开。

就在昨天晚上,婆婆还在高兴的跟我念叨,说他和公公报名了一个短途旅游。

还在电话里问我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他们给我带。

我心疼他们大半辈子没享过福,二话不说把刚下发的工资两万块全转了过去。

这些年公婆看病吃药,换季添衣,甚至过年包红包,全是我在操持。

他们逢人便夸我是个万里挑一的孝顺媳妇,说我虽然工作忙常年不在身边但心意比谁都到位。

原来他们全家都知道,只有我一人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这次被省厅抽调到锦城来做高考巡考纯属意外。

指派的同事临时有事,我便主动顶了这个差事,想着给宋宴廷一个惊喜。

我们异地已经快三年了。

当初宋宴廷从清江调到锦城一中做教务主任,说这是他仕途跃迁的关键一步。

我舍不得他走却也不忍心拖他后腿,加上我每天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于是咬着牙同意了分居两地的安排。

这三年我们靠着每天一次视频维系感情。

他永远是那个温润体贴的读书人模样,在视频里给我念诗,在电话里叮嘱我少熬夜,逢年过节都准时回家与我团聚。

我从未怀疑过,他会背叛我们从校园走到婚纱的十年感情。

苏璐见我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体贴地叫来服务员将我引到了主桌旁边的学校领导家属席位区。

我刚坐下,同桌的几个老师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宋宴廷。

“要说咱们全校谁是人生赢家绝对非宋主任莫属。”

“太太是开高级连锁画廊的,不仅有钱而且性格还温柔贤淑,现在又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真是羡煞旁人。”

“是啊,三年前苏璐不顾一切下嫁给老宋的时候咱们还犯嘀咕。”

对面的女老师随声附和。

“现在看老宋这人靠谱,三年下来把苏璐宠上天,苏璐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可不是嘛,老宋那定力可是有目共睹的,他当教务主任这几年学校里年轻女教师换了一茬又一茬,哪个不对他抛媚眼,他连正眼都不看,这才是真正的模范丈夫。”

我的指甲刺进掌心。

此时手机震动,是宋宴廷的语音信息,

【老婆,你今天累不累?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好好休息,不然老公心疼。】

我和宋宴廷结婚整整十年。

而他跟这个叫苏璐的女人已经在一起三年了。

最可怕的是,我竟没有察觉到半点端倪。

昨晚他还在视频里承诺,“等这阵子忙完,暑假我去清江陪你,带你去三亚补过结婚纪念日。”

这十年他在我面前永远是那个克己复礼又清贫节俭的教育工作者。

每个月一万二的主任工资他留五百块做日常交通费,剩下的全部按时打进我的账户。

他从不抽烟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买点旧版教辅和泛黄的二手教育期刊。

三年前他说锦城一中向他抛出橄榄枝请他去做教务主任,是他教育生涯迈上新台阶的关键节点。

“老婆,咱们虽然异地辛苦但你的事业刚起步,等我在锦城站稳脚跟再把你接过来团聚,我苦点没关系。”

我被这番言辞打动,不仅爽快同意他赴任还承包了他父母所有的开销。

远程挂号,安排体检,代缴医药费,逢年过节的礼品我事无巨细全都包揽。

甚至有次半夜公婆家的暖气管漏水,我人在清江足足打了几十个电话调度维修师傅去处理。

“老婆,有你在后方,我在前方才能安心拼事业。”

宋宴廷在电话里哽咽感激。

现在我才惊觉他哪是什么前方拼事业,他分明是找了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在千里之外跟另一个女人筑起温柔乡。

“听说宋主任这两年在外面搞尖子生冲刺班,跟几个名师合伙一年光分红就好几十万呢。”

一个数学老师压低嗓音八卦。

“老宋也是疼媳妇儿,那几十万的分红他一分不留全投到苏璐的画廊去了,男人愿意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老婆的事业上,那就是真的爱到了骨子里。”

我胸腔一寸寸变凉。

他告诉我周末偶尔给毕业班学生义务开小灶是出于教育工作者的天职和本分。

原来他不仅暗中大肆敛财而且把所有赚来的真金白银全都拿去给另一个女人锦上添花。

而我妈前年心脏手术,需要30万,他知道后却一脸为难,我咬牙预支了一年工资才让我妈顺利手术。

事后他握着我的手,一脸歉疚,“老婆,不怕,有我在,以后我的工资一分不留全转给你。”

宋宴廷当时眼眶泛红,语气真挚。

原来不是他没钱,是因为他的钱要拿去养别人。

苏璐端着一杯果汁走过来恰好听到同事们的打趣。

她面颊微红掩嘴轻笑。

“你们就别拿宴廷开涮了。”

苏璐把果汁放在桌上。

“其实夫妻俩过日子不在乎钱多钱少,在乎的是坦诚相待,宴廷这人实诚连私房钱都不会藏,只要心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我听到坦诚相待四个字,只觉得莫名讽刺,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苏璐留意到我一直形单影只地坐在角落,便主动推着婴儿车坐到了我身旁。

“刚才太忙都没来得及细问您怎么称呼,是省厅下来的还是市局的?”

她落落大方地跟我搭话,顺手将婴儿车里的小被子掖紧。

我勉强牵起唇角。

“姓谢,基层的办事员不是什么领导。”

“谢姐太谦虚了。”

苏璐低头看向车里的孩子,眉眼温柔恬静。

“其实宴廷这几年真的很不容易,他刚从外地调过来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全靠自己一点一点闯出来的,他说多亏了上面领导照顾才能在工作之余有时间陪伴家庭。”

我心下震动。

“他经常陪你?”

“是啊。”

苏璐连连点头。

“他虽然工作日很忙但每天下班后都会准时回家做饭,周末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跟宝宝。”

“尤其是当初我怀孕身子重他连学校的晚间值班都全推了,说什么都要回家陪我,他这人就是顾家。”

我盯着桌面上那杯醒好的红酒,视线逐渐模糊。

他跟我说他每天忙到深夜才能回宿舍,周末还要加班赶教学评估材料实在分身乏术。

而他每周给我打视频的那固定时间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那恰恰是苏璐不在家的时间段。

孩子忽然蹬了一下腿,婴儿车里的一个物件掉了出来悬在半空中摇晃。

那是一串三个相连仅有拇指大小的紫檀葫芦。

看清那个物件的瞬间我瘫在椅背上半天无法动弹。

五年前我曾怀过一个孩子。

那时候婆婆执意要在暴雨天去郊区看风水先生,我开车去接她却在盘山公路上出了严重的车祸。

为了护住副驾驶的婆婆我急转方向盘撞向山体。

婆婆毫发无伤,而我孕七月的孩子却胎死腹中,由于子宫严重受损我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我用了整整三年才从抑郁中走出来,为了寄托哀思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一刀一刀亲手雕刻一串葫芦,并在底部刻下安安两个字。

可奇怪的是某天它消失了,我自责的快要哭晕过去,当时他还抱着我安慰好久。

我颤抖着将那串葫芦提起,底部的安安两字清晰可见。

“这是宴廷前段时间拿回来的,说是他亲自求了老师傅,专门给宝宝做的护身挂件,寓意一生平安。”

我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滚,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原来那串我刻进了血泪和思念的葫芦,成了他给私生子的平安符。

五年前车祸后他抱着我嚎啕大哭,发誓说这辈子只要有我就够了。

后来他知道我刻了那串葫芦后还陪着我一起哭了半宿。

“这是我们孩子留在世间唯一的痕迹,我会跟你一起守护它。”

他守护的方式竟然是从我这偷走它送给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婆婆发来的微信。

【知知啊,我和你爸想在外面多玩几天,你要照顾好自己啊,别太累了,妈给你带了礼物,也给亲家买了。妈妈的钱也够用,你不用给妈妈再转钱,等着妈妈回来啊....】

以往看到婆婆这样贴心的叮嘱,我只会觉得暖到心坎里,可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尖抖得几乎打不出字,勉强回了个“好”,就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苏璐还在笑着说她生产那天,他在产房外哭成了傻子,连抱孩子都不敢伸手,怕碰坏了。

“他当时抖着手,我就觉得肯定是前妻难产而死对他打击太大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苏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前妻?他说他前妻难产走了?”

苏璐吓了一跳,愣了愣才点头:

“对啊,他刚追我的时候就说,十年前和前妻大学刚毕业就结婚,结果前妻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没保住,这件事是他心里的死结,这么多年一直走不出来,要不是遇到我,他都打算这辈子不结婚了。”

我听完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得胸口发疼。

原来在他精心编织的故事里,我早就死了,死在了五年前的难产手术台上。

我听着这些话,眼前一点点闪过这十年的碎片,从大学梧桐树下的告白,到婚礼上他说“一辈子只对我好”,再到我出院之后他说“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我只要你”。

每一个画面都扎得我眼睛生疼。

“唉,他前妻是个没福气的,他特别珍惜现在的生活,所以他对我和孩子特别上心,三十好几的人了,比孩子还黏人。”

苏璐说到这儿,嘴角还带着几分嫁对人的甜蜜笑意。

“公婆对我也特别好,把他们的半辈子积蓄都转给了我和孩子,说要给足我们安全感,不会让我们受委屈。”

“.....啊,爸妈到了,我先过去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宋宴廷搀扶着公婆,跟着一众亲戚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我去年送他的藏青色羊绒衫,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公婆进门就直奔婴儿车,凑上去逗孩子,那慈爱的笑脸,和电话里对着我念叨旅游辛苦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坐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

宋宴廷的目光自进来后就牢牢锁在苏璐身上,眼里闪动着柔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深情款款地看着身旁的苏璐和孩子。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圆满的一天,感谢上苍让我遇到了璐璐,你是我生命里的指路明灯,这三年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家。”

“璐璐,谢谢你,还有,我爱你!”

台下掌声雷动,几个相熟的老师甚至带头起哄吹口哨。

“亲一个,亲一个......”

宋宴廷端着笑俯下身,在苏璐唇角印下一个轻吻,全场的起哄声浪掀得更高。

公婆站在舞台上,被司仪请上去说两句,婆婆拉着苏璐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一口一个“我的好闺女”“我的大孙子”,说宋家积德终于盼来了这一天,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针,一根一根扎进我喉咙里。

今天的司仪别出心裁弄出个一人一句祝福话。

每个拿到话筒的人都被灯光精准捕捉,大家的祝福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祝宋主任步步高升!”

“祝苏姐和宋哥恩爱两不疑!”

“祝小宝宝平安健康长大,以后一定能考个好大学!”

暖黄色的追光在宴会厅里缓缓移动,最后竟不偏不倚落在了我的身上。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苏璐笑着朝我招手:

“谢姐,来给我们说句祝福吧。”

全场宾客屏息敛声。

宋宴廷顺着苏璐的目光看过来,脸上的血色霎时间褪得一干二净。

我缓缓起身,站在追光里,看着脸色惨白的男人,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笑,缓缓张开了口。

“老公,你娶三姐进门是不是得敬原配一杯茶啊?”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短暂的停顿过后,台下宾客交头接耳的议论声瞬间蔓延开来。

“原配指的是什么,宋主任不是跟苏璐才是夫妻吗。”

“这个女人是谁啊,她说的是真的假的?”

“仔细看看她好像在教育系统的会议上见过,是清江三中的那个谢副校长吧。”

宋宴廷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好几次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急忙向后退去,目光在我和苏璐之间来回游移。

苏璐的笑僵在嘴角,脸色惨白的抓住宋宴廷的胳膊。

“宴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她是原配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你前妻难产而死了吗?”

宋宴廷满头冷汗眼神游移,

“璐璐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这个人精神有点不稳定,她以前跟我有过误会。”

“误会?”

我出声打断他的狡辩。

我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昨天下午在清江市教育局档案室调取的用来办理工作调动手续的结婚证原件与户口本复印件。

我将文件展开后高高举起,让台下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那枚鲜红的民政局钢印。

“宋宴廷,清江市锦华区民政局登记,结婚日期为十年前六月十二日,配偶是谢知知。”

我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楚传到场馆各处。

“这位苏璐女士,你手上的结婚证麻烦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纸张在聚光灯下映出刺目的白光。

苏璐手脚发抖地蹲下身从随身手包里翻出一个红本本,她将它翻开与我手中的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很快在场有经验的教师就看出了端倪。

“字号不对啊,苏璐那本的编码格式跟正规的民政局证件差了一截。”

“仔细看钢印,苏璐那本的钢印纹路太浅了,正规的不会这样。”

“那个肯定是假的,这可是重婚啊!”

苏璐的手剧烈颤动,红本本顺着她的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

“假的?”

苏璐仰起头泪流满面地瞪着宋宴廷。

“你骗我?”

宋宴廷此刻已经顾不上什么斯文扫地,双膝一软跪在苏璐面前紧紧抓着她的手腕。

“璐璐我是真心爱你的,那个证是我托人办的,我跟她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

“我一直在想办法跟她离,是她一直以自杀威胁不同意。”

“宋宴廷。”

我轻声打断他,眼神平静,

“这些谎话你也说得出口,昨晚上你跟我视频时你说什么来着?”

我打开手机点开了视频通话的录屏记录,宋宴廷的话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

“老婆,我最近在准备教学评估忙得焦头烂额,等暑假我一定回清江好好陪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让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

“你等等我,等我再拼两年就申请调回清江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这个暑假,就是我们结婚十周年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三亚渡假,好好补偿你。”

录音播完满堂哗然。

“知知,妈妈求你,这时候别闹,好不好?”

“乖孩子,要怪就怪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这个老婆子糊涂,你别跟小廷置气,你先下来,咱们有话回家说,啊?”

婆婆站在舞台上,话音抖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刚才逗弄孩子时的满面春风。

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这十年来我每个月准时给他们转生活费,大小节日的礼物从没断过,我把他们当亲生父母孝敬,到头来,他们联手把我蒙在鼓里,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妈,所以说,你和爸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公婆的脸色难看得无法再形容,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苏璐的面色从煞白变成铁青,她用力甩开宋宴廷的手,反手狠狠甩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骗子,你这个卑鄙无耻的骗子!”

她的音调极高。

“昨晚你明明跟我说你去学校值班了,结果你竟然在值班室里给别的女人煲情话粥!”

台下彻底沸腾起来,教师们面面相觑,几个年长女教师甚至举着手机开启了录像功能。

婆婆涨红了脸,“知知,你跟我儿子十年,都没能生个自己的孩子。我们真的被指指点点怕了。”

她顿了顿,稍缓了语气,“我们知道对不起你,但医生说你以后都不能生了。事已到此,你就把位置让出来,我们给你补偿,给你十万块的补偿好不好?”

我听得浑身发冷,原来我失去孩子拼了命护住婆婆,最后在她眼里我只是个生不出孩子占着位置的障碍。

台下的宾客被这番震碎三观的言论惊得频频吸气,周遭指指点点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婆婆什么意思,儿子出轨她还理直气壮的。”

“真是有什么样的家长就教出什么样的儿子。”

“我生不出孩子?”

我听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五年前如果不是为了在暴雨天开车去郊区接你出了车祸,不是为了护住你,我的孩子会死在我肚子里吗?”

我卷起左臂的袖子向众人展示。

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的部位留着一道触目惊心且扭曲蜿蜒的手术疤痕,那是当年车祸撞击时金属片划开的伤口,足足缝了四十七针。

“我的子宫因为那场车祸被彻底摘除,而你坐在副驾驶上毫发无伤。”

我扬起嗓音一字一顿。

“你们这些年的医药费是谁出的,你前年突发心梗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半个月,是谁没日没夜照顾的?”

“那......那也是我儿子自己的钱,你不过左手转右手而已。”

“你儿子工资1万2,你心梗手术30万,爸爸摔伤住了半年的院,算12万,每年生日我转1万,过年过节转1万,从没间断过,还有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全款87万.....”

“还要再算吗,不相信的话我可以贴转账明细。”

宴会厅里爆发出夹杂着愤怒与唾弃的嘈杂声响。

“宋主任把工资留给原配养父母,大钱养了自己的小家。”

“这老太太也是真的绝了,人家舍命救了她,转头就翻脸不认人,说人家生不出孩子占位置。”

“亏得人家对他们这么好,真是狼心狗肺。”

婆婆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嘴唇哆嗦着想狡辩却被台下铺天盖地的指责声淹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公公在一旁梗着脖子企图帮腔。

“你既然嫁进了我们家伺候公婆不就是理所应当的。”

“够了!”

苏璐高声厉喝。

她听完我这一连番的质问她凄怆冷笑。

“所以你们全家这三年都在合伙演戏骗我,也骗跟你十年的妻子。”

苏璐目光逼人质问他们。

“你们一边吸着她的血供养自己一边觊觎着我的家产来填补你们的野心?”

“宋宴廷,当年你拿三十万给我做聘礼说那是你父母卖了乡下老宅的养老钱,实际上那就是她替你父母交的抢救费对吗?”

宋宴廷张着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眼神满是恐慌。

苏璐闭眼平复呼吸竭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转过头看向我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敌意和茫然,只剩同病相怜的悲凉与清醒后的决断。

“谢姐,对不起。”

她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声让在场所有人错愕不已。

“是我被蒙在鼓里,这三年我以为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苏璐维持着鞠躬的姿态。

“如果你说的一切属实,事实上也确实摆在眼前了,那我也同样是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悲女人。”

苏璐的眼泪连成线砸在地毯上,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不用向我道歉。”

我缓声宽慰她。

“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该付出代价的是这个左右逢源的骗子。”

苏璐红着眼眶点头转过身盯着瘫坐在舞台上的宋宴廷。

“宋宴廷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你这三年通过我画廊转移走的所谓联合投资基金我会让律师一分不少地清算追回,至于你给我的那些所谓聘礼我也全数退还。”

苏璐直接掏出手机。

“谢姐,他这几年从你身上拿走的钱我没有能力代替他偿还,但他用你的血汗钱包装自己再拿来哄骗我的那些所谓聘礼我折现退还给你,你把你的卡号报给我。”

全场哗然。

宋宴廷急得从地上弹起来扑过去抢苏璐的手机。

“璐璐你别冲动,钱都是小事我是爱你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

“滚开,别碰我。”

苏璐嫌恶地一把将他推开拉开距离。

“你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我没有任何推辞干脆利落地报出自己的银行卡号。

不到三分钟我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整整八十万人民币到账。

“宋宴廷,我们结束了。”

“孩子我会自己带着,你们宋家太脏了。”

台下的同事们此刻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几个正义感强的中年女教师甚至站起来鼓掌,对着宋宴廷一家指指点点的唾弃声淹没了宴会厅。

“教务主任就是这种人品,这简直是教育界的耻辱。”

“这属于重婚诈骗了吧,赶紧报警抓他。”

“做了这种事还有脸当老师,他教出来的学生能学到什么好。”

学校几位领导的脸都绿了,纷纷拂袖而去。

闹剧收场真相大白。

我连看宋宴廷一眼都多余,顺着台阶从满地狼藉的舞台上走下来径直走向那辆婴儿车。

苏璐紧张地跟了过来将身体挡在婴儿车前面。

我直接伸手将系在婴儿车上挂着的葫芦一把拽了下来。

我将它捧在掌心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底部那两个字。

“这是我死去孩子的遗物。”

“宋宴廷,你这辈子都不配碰它。”

苏璐看着我捧着那串葫芦泛红的眼眶,终于理解了这件事背后的残忍。

他不仅在婚姻上欺骗了两个女人,还践踏了一个母亲最沉痛的丧子之痛。

“谢姐。”

苏璐张了张嘴唇,终究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宴会厅大门。

我刚走到停车场身后就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知知,你等等我。”

宋宴廷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西装已经扯得不成样子全然没了教务主任的体面。

他冲上来就要抱我。

我侧身躲过往后退开两步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离我远点。”

“知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跪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声泪俱下。

“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离开我,我离不开你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丑态,胸腔里翻滚着的只有厌弃。

“宋宴廷你知道吗,省教育厅上周签发了一份调令,半个月后锦城一中会空降一位新校长。”

他泪痕未干地抬起头不明白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

我从内侧口袋里抽出那份红头调令展开在他面前。

上面盖着省教育厅的公章,调令通知栏清楚写着任命谢知知同志为锦城市第一中学校长。

宋宴廷在路灯下的面色几近溃败。

“原本,是想着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你倒是送我一个惊喜......”

我将调令收好放进口袋。

“不过你放心,你不用担心以后在学校里见到我会尴尬,因为以你现在的处境等教育局的调查结论下来,你连留校的资格都不会有了。”

我拉开车门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明早八点我们在民政局见。”

“你如果不去我会把今晚的全部证据,连同你重婚伪造证件以及违规有偿补课的材料一并递交给省教育厅纪检组和公安局,你自己选。”

离婚的过程异常利落。

面对重婚罪的刑事风险和身败名裂的恐惧,宋宴廷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并在律师起草的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他净身出户且清江那套婚后购置的学区房归我,他隐瞒和转移的所有财产通过律师追溯后全数返还。

从民政局出来的那一刻阳光大好。

十年婚姻三年异地,到头来不过是他精心排演的一出荒诞剧。

我回到清江办理了工作交接,准备以全新的身份和心态赴任锦城一中。

走之前我回了一趟清江的家,这套房子我挂上中介早已卖出,我收拾好个人物品,把那枚结婚戒指用纸巾包好,扔进了楼下的分类垃圾桶。

公婆那还有我的私人物品,我想去拿回来。

推开门却听见公婆打电话的声音,我放轻脚步走到半掩的卧室门前。

“儿子你别整天蔫头耷脑的。”

“知知是铁了心跟你离,离了就离了,她一个当校长的表面光鲜实际上也就是个吃死工资的,关键她还是个不能生养的。”

公公在一旁连声附和。

“对啊儿子,你现在赶紧去哄璐璐,那女娃虽然嘴上说得狠但到底给你生了儿子,你拿孩子去拿捏她,当了妈的女人心最软。”

“璐璐那丫头的爹妈都不在了,留下的那些遗产和那个高档画廊一年净赚几百万。”

婆婆越说越有底气。

“你只要把她哄回来结了婚,那些钱不都是你的。”

“谢知知那点家当跟璐璐比简直不值一提。”

宋宴廷声音颓废,

“妈,璐璐那边已经把我拉黑了,画廊的保安根本不让我进门,学校昨天也找我谈话让我主动辞职,否则就要上报教育局走开除程序。”

“辞职就辞职。”

公公不耐烦地拍响桌子。

“你先把璐璐搞定,她那么大的家业没人继承你就是天生接手的,等拿到那些房产和画廊的股份还用得着当什么破主任。”

“对对对。”

婆婆高声附和。

“你这几天就去她画廊门口跪着,男人丢点面子算什么,等日后那万贯家财到了手你这面子有的是。”

宋宴廷沉默了几秒后低声叹息。

“要是璐璐那边也彻底不行了再说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不动声色地将将这段无耻言论尽数保存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给苏璐发了一条短信约她在锦城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苏璐准时赴约。

比起满月宴那晚的崩溃,此刻的她虽然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且面颊消瘦一圈,但气质已经恢复了商业女性该有的清明与果决。

“谢姐。”

她在我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

“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还不错。”

我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蔓延在口腔里却能提神醒脑。

我略过寒暄直接将手机推到她面前点开了上午那段录音。

安静的包厢里播放着婆婆尖锐的嗓音。

“璐璐那丫头的爹妈都不在了,留下的那些遗产和画廊一年净赚几百万,你只要把她哄回来结了婚这些钱就都是你的,咱们等于吃了绝户。”

紧接着是公公满口算计的附和声。

“她那么大的家业没人继承,你就是天生接手的。”

最后是宋宴廷那道衡量利弊过后的叹息声。

“要是璐璐那边也彻底不行了再说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录音播放完毕。

苏璐端着咖啡的手在发抖。

她闭上眼睛停顿片刻理清思绪,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坚毅决绝。

“所以我不过是他们看中的一块肥肉。”

苏璐苦笑出声。

“备胎都算抬举了我,我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等着被吞噬的遗产继承人。”

“这家人不仅烂到了根子里而且烂得有组织有预谋。”

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继续劝告。

“我把录音给你不是为了让你难过,而是希望你彻底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别因为孩子需要父亲这种念头再次掉进那个无底洞。”

苏璐抬起头注视着我满眼真诚感激。

“谢姐,谢谢你。”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字句却说得清楚。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会在某个软弱时刻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而动摇原谅他,你这段录音确实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我们都在这泥潭里滚过一遭,我既然爬出来了自然不希望另一个无辜的女人再陷进去。”

我拿回手机递给她一个宽慰的笑脸。

“以后你带着孩子好好生活。”

苏璐站起身隔着桌子朝我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苏璐,一名画廊主理人,也是一个刚刚学会独自站稳的单亲妈妈。”

我看着她那双已经从阴翳中挣脱出来的明亮眼眸,伸出手与她相握。

“我是谢知知,即将赴任的锦城一中新校长,也是一个终于学会不再为错误的人燃烧自己的普通女人。”

后来的事情有些是我亲眼见证的,有些是从共同认识的人口中辗转听来的。

宋宴廷果然按照他父母的馊主意每天跑到苏璐的画廊门口下跪卖惨。

但他不知道苏璐早就把那段密谋分家产的录音设置成了画廊大门口的循环广播。

他每跪一次那段录音就在人来人往的商业街上公开播放一次,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拍照发朋友圈。

一向好面子的宋宴廷受不了这种当众处刑,三天之后便落荒而逃彻底断了纠缠念头。

因为师德败坏和伪造婚姻证件等问题,省教育厅在接到举报后迅速启动调查程序。

最终宋宴廷被吊销教师资格证予以全省通报批评,并被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重婚罪名。

那个曾经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金牌教务主任,彻底成了教育系统里人人唾弃的反面教材。

他不仅失去工作也断绝了所有的人脉与社会关系,最终只能带着两个年迈的父母搬回乡下的老房子。

听说他后来试图到临市的私立学校求职,但他的劣迹早已在圈内传遍,没有任何一所学校敢收留这种败类。

公婆不死心,拿出毕生积蓄给宋宴廷投资,最后被骗得血本无归,好好一个家被折腾得一日不如一日。

村里邻舍说起这一家人,全都是摇头叹气的鄙夷,再也没人肯跟他们家往来。

两个老人病痛缠身却舍不得花钱看病,日日在逼仄的老宅里互相埋怨谩骂不休。

半个月后我正式赴任锦城一中接管校长职位。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我当初走过的梧桐林荫道,下午五点的夕阳将整条路染成琥珀色。

那天走在这条路上的我还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笑女人,今天站在这里的我却已成为这所学校两千多名师生的掌舵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过得忙碌而充实。

偶尔周末得闲我会去市中心那条安静的商业街喝杯下午茶。

那里有一家装潢雅致的画廊,门口永远摆着几盆开得恣意张扬的蜀葵。

“谢姐,店里新到了一批景德镇的青花瓷。”

苏璐穿着干练的藏蓝色西装笑着将一个精致的礼盒递给我。

“知道你喜欢素雅的风格,我特地给你留了一套茶具。”

她怀里的小男孩已经会咿呀学语,正用圆滚滚的眼睛好奇打量满墙的画作。

“这小家伙越长越像你了。”

我逗了逗孩子的下巴引得他咯咯直笑。

“那真是谢天谢地,他要是长得像他爹我每天得多堵心。”

苏璐无奈吐槽,我们看着孩子相视而笑。

阳光穿过画廊巨大的落地窗洒在那些色彩斑斓的油画上,也照拂在我们身上。

过去的阴霾早已烟消云散,这并非因为时间治愈了一切,而是因为我们都选择了不在废墟上反复凭吊转而去建造属于自己的新城。

后来,在锦城一中的教师节晚会上,年轻的语文老师在台上朗诵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我记了很久——

【风会熄灭蜡烛,却能使篝火越烧越旺。】

我想,我和苏璐大概都是篝火。

那些试图吞噬我们的谎言与背叛,最终不过是让火焰烧得更加猛烈的燃料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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