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这债，我受不起
叶清欢站在门口。
她身上那件掐腰的呢子大衣盯着眼前的苏婉婉，试图从那张冷淡的脸上找出一丝意料之中的感激或者是自惭形秽。
“苏婉婉，他那是在拿命给你铺路。那是一个二等功，是他差点死在南边边境线上才换回来的勋章，他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出去，只为了给你换一张补习班的门票，你当真觉得你受得起？”
苏婉婉靠着门框，指尖死死扣着门板上的木刺。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视甚高的文工团台柱子，像是看着一张被风吹皱的旧年画。上辈子，这种话就像一根根绞索，勒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让她觉得欠了陆家的，欠了陆霖川的，活该在那暗无天日的灶台前熬干最后的一滴血。
“叶干事。”
苏婉婉开了口，声音极轻，却像是在冰水里浸过，透着股子不近人情的狠劲。
“他陆霖川拿什么去换，那是他的自由。勋章在他胸口上挂着的时候是功劳，他摘下来去师部换个名额，那就是他心甘情愿赔给我的利息。如果你觉得他不值，大可以去劝他把功勋要回来。至于我受不受得起，就不劳一个大半夜堵在别人家门口替男人叫屈的‘文化人’来操心了。这大院里人多眼杂，叶干事还是多顾惜顾惜自己的名声，别回头让作风问题的唾沫星子淹了你那体面的军装。”
不给对方半点回嘴的余地。
木门重重合上。
陆霖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内屋的门口。
他伤得很重，在边境那场死里逃生的任务里，刺刀扎穿了他的肺叶，但他此刻却硬撑着没倒下去，只是用那种卑微到了骨子里、几乎是在乞求的眼神，死死地锁在苏婉婉身上。
“婉婉。”他的嗓音像是在沙石地上磨过，“你别听她的。那东西……对我来说没用。
我只是想让你有个正经的前程，想让你在那张特批的名单里站稳了，不让那些人再笑话你是个没文化的村姑。我没想拿这个让你原谅我，真的，我没那个脸。”
苏婉婉看着他。
看着他衬衫肩膀处慢慢洇出来的那一团暗红。
血水透过了纱布，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发黑。
曾经，这个男人的一个眼神就能让她欢天喜地半个月，如今，他豁出命去换来的“前程”，在她眼里却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陆霖川，你以为这样就能把你欠我们娘俩的那六年债给平了？”
苏婉婉走过去，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也极冷。
“这名额我接了，但这不叫和解，这叫讨债。你既然想当那个梯子，那你就得给我挺直了脊梁骨受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这火葬场你就得给我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完。别想着用这种自我感动的方式，从我这儿换走一丁点儿同情。”
陆霖川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闭上眼，任由那种钻心的疼从伤口蔓延到心尖，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我受着。只要你还要，我就给。”
……
次日天亮。
西北的晨光透进屋子，照在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盆上。
苏婉婉起得极早，她坐在那台借来的、咯吱作响的缝纫机前，踩得飞快。
陆霖川以前不穿的一件旧军装，被她那双灵巧的手飞快地拆开、剪裁。针脚细密地走过，片刻工夫，一身挺括的小号绿军装就成了形。她还用剩下的边角料，给安安拼了一个结实的小书包，正中央端端正正地缝了一颗红布剪出来的五星。
在这个处处讲究成分、事事看重制服的院子里，这一身绿，就是孩子最硬的底气。
“妈妈，我真的能去念书了吗？”
安安背着书包，那张瘦削却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期盼。
“能。”苏婉婉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有些扎手的领口，眼神里藏着一股子倔劲，“安安记住，你是苏婉婉的儿子，不是谁的附庸。进了那个门，就把腰杆给我挺得直直的，谁要是敢踩你一脚，你就得让他知道什么叫疼。妈妈这辈子没护好你，往后，咱们不求人。”
安安用力点头，大眼睛亮得惊人。
母子俩牵着手走出了家属院。
路过那排低矮的砖瓦房时，几道带着刺的目光已经像毒蛇一样钻了过来。
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正凑在一起择菜的军嫂，故意拔高了调门，那刻薄的话语顺着风沙直往人耳朵里钻。
“瞧瞧，那就是靠男人拿命换名额的那个，真以为穿身绿皮就是军属了？骨子里那股泥腿子味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听一班的刘老师说，那孩子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这种拖后腿的弄进来，不是耽误咱们家孩子考初中吗？真是造孽。”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
安安的身体颤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塌了下去，小手死死攥着苏婉婉的衣角，指骨泛青。
苏婉婉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像村妇那样泼街，只是缓缓转过头，那双冷厉如冰的眸子，像是一柄开了刃的钢刀，在那几个长舌妇脸上一点点刮过。那种从两世折磨里淬炼出来的煞气，竟生生让那些议论声戛然而止。
“走。”她拉紧安安，大步跨进了学校的大门。
一年级一班。
讲台上，刘老师正拿着一根教鞭，在那张有些掉漆的木桌子上敲得啪嗒响。
作为叶清欢在大院里最好的闺蜜，她那张抹了雪花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苏婉婉是吧？”
刘老师冷笑一声，从厚厚的眼镜片上方斜睨过来，语气凉薄得没有半点温度。
“名额是特批的，但我这儿可没有特批的座位。我班里都是尖子生，没工夫带这种大字不识一个、只会说土话的荒山野孩子。既然你们硬要挤进来，那就别嫌地方差。”
说罢，她手里的教鞭随意地一指。
那是教室内最后排的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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