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巧言令色

靠山屯队部烧得暖烘烘的屋子里，气氛却如同着一种无形的、刺骨的寒意。

屋子不大，两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几把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毛主席像，还有几张发黄的奖状。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炉盖烧得通红，上面坐着一把大铁壶，壶嘴里“噗噗”地冒着白汽。

可这点热气，根本暖不了人心。

区革委会副主任崔卫东腆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坐在主位上。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笔挺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炒茶，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和蔼笑容。

那笑容，乍一看挺和气，可仔细一瞧，眼睛里根本没有笑意。

他面前桌上，还残留着刚才享用过的午饭——一盘炖得稀烂的熊肉，连汤带肉吃得干干净净，只剩几根骨头。那骨头被啃得溜光，像狗舔过似的。

队长赵大山、小学校长陈启明、林墨、熊哥陪坐在下首。

陈启明脸色平静，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林墨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飞快地转着。

熊哥脸涨得通红，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咯咯”响，呼吸都粗重了。

队长掂水壶给众人续水。

隔壁小房间里，李老先生和吴大夫以探讨苏文哲病情的名义，留在了那里。可实际上，两人都竖着耳朵，贴着门板，密切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哎呀，老赵、老陈，小林，小熊，”崔卫东放下茶杯，满足地咂咂嘴，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子，一脸享受：“咱们这靠山屯，真是块宝地啊！人杰地灵！你们这次弄回来的熊肉，味道是真不赖！比城里供应的那些冻肉，强多了！那冻肉，嚼着跟木头渣子似的。这熊肉，香！烂乎！入味！”

他呵呵笑着，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听着格外刺耳。

然后，话锋一转，如同冰锥般悄然转向。

“说起来，我那老领导，上次得了你们那张狼皮，是天天念叨啊。”他眯着眼，眼神在林墨和熊哥脸上扫来扫去，“说暖和，说你们有心，说靠山屯这地方，出人才！”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商量”：

“这不想着，这熊瞎子浑身是宝，尤其是那张熊皮，做条褥子，那才是真正的过冬神器！铺在炕上，寒气进不来，夜里睡觉跟睡在火炉边似的。还有那熊掌，嘿嘿，老人家年纪大了，就想着尝个鲜，补补元气……”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笑容更深了：

“你看，这皮子和一个熊掌，就给我老领导安排上？怎么样？咱们这么大的干部，当然不能白拿群众一针一线，该多少钱，我照付！”

他嘴上说着“照付”，可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说：东西我要定了，价钱你们看着办，但别不识抬举。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理直气壮。

熊哥的脸色瞬间涨红，青筋都暴起来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人得罪不起。

赵大山不知道如何开口：答应？自己说了不算！那是人家小林和熊崽子搏命得来的东西。拒绝？他大小也是干部，级别和崔副主任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不敢。

陈启明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周旋——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帘被掀开了。

李老先生和吴大夫，一前一后，踱步走了进来。

两位老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眼神里却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清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刚才崔卫东那番话，他们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

“崔主任，这是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李老先生仿佛刚睡醒一般，慢悠悠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语调，那气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崔卫东对这两位京城来的“专家”还是存着几分客气的。或者说，是对他们背后可能代表的能量存着忌惮。他连忙笑着起身：

“哎呀，李先生，吴大夫！快请坐，快请坐！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乡亲们聊聊这山里的收获。”

他亲自搬了两把椅子，放在自己旁边。

李老先生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吴大夫也跟着坐下，扶了扶眼镜，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崔卫东。

“收获？”吴大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专业的权威，“说到收获，崔主任，有件事恐怕得跟您说明一下。也省得林墨和熊哥两位小同志难做。”

他转向林墨和熊哥，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却清晰地说道：

“林墨，熊哥，之前给你们家人结算的款项，都收到了吧？那熊胆和用作药引的部分山参，可是我们同仁堂提前预定的。钱款两清，这事儿，可不敢弄混了。”

李老先生立刻接口，仿佛在埋怨吴大夫多嘴，实则把戏做足：

“老吴，你提这个干嘛！崔主任又不是外人……不过话说回来，”他又看向崔卫东，脸上带着生意人的精明，“崔主任，您要是早说也对这熊身上的玩意儿感兴趣，咱们倒是可以商量商量转让。”

他摇了摇头，一脸遗憾：

“可惜啊，那熊胆，我们急着入药，钱都已经结清了，算是我们同仁堂的库底子了。那点参，更是给苏工救命用的，动不得，动不得咯！”

两人一唱一和，轻描淡写间，就把熊胆和人参这两样最扎眼、最可能引来更大贪欲的宝贝，从林墨和熊哥身上“摘”了出去。

直接划到了同仁堂的名下。

而且暗示钱已付清，给了这两个人的家人，交割完毕。

这一下，等于堵死了崔卫东、孔令泉对这两样东西伸手的路。甚至后面可能觊觎两个人钱财的刘满囤之流，也没了念想！

崔卫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和恼怒，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他打着哈哈：

“哎呀，原来如此！李先生和吴大夫真是出手迅捷！应该的，应该的！”

他心里清楚，跟同仁堂这种背景深厚的老字号争东西，不明智。人家的根在京城，说不定认识什么大人物。犯不着为这事儿得罪人。

他的目标，主要还是熊皮和熊掌。

可李老先生和吴大夫的“助攻”，才刚刚开始。

“不过——”

李老先生仿佛刚想起来什么，目光落在崔卫东身上，带着一种谈论学术般的认真：

“崔主任方才提到熊掌？嘿！您可真是行家！这东西，可是真正的好东西！比那熊胆，在某些方面，更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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